雲海渡船停了下來,雖說修士們在上船之前,就已經知曉,這一趟渡船不會走到大霽京師,但這會兒還是會忍不住埋怨幾句。
管事在遠處看着,也聽着這些埋怨,臉上始終都是笑意。
因爲沒有人真的會來他面前質問他,爲什麼渡船不會在停靠在大霽京師那邊,那些埋怨,終究都是私下的。
至於當初阮真人的那個決定,在管事看來,也沒什麼大問題。身爲山主,阮真人當然要以一座天火山爲重,但阮真人畢竟是個人,是個人,偶爾就要爲自己做點事情,這些事情只要不出格,他們都是會理解的。
“周客卿。”
管事看到周遲從船艙裏走了出來,便迎了過去,笑着開口,“有什麼事情,請不要覺得麻煩,盡數都可以說出來。”
雖說之前周遲沒有這個意思,但如今要分別了,他還是想要再說一說,畢竟周遲不算天火山一般的客卿。
周遲笑了笑,“該說的,想說的,都在信裏了。”
管事聽着這話,便不再多說,只是微笑地點了點頭,“那周客卿方便的時候,再來天火山作客。”
周遲點點頭,“肯定會的。”
兩人閒聊片刻,那管事便告辭離去,周遲則是帶着白溪一起走下渡船。
衆人下船,便是在一處山林中,修士們幾乎大部分都是往北繼續而去,這裏離着大霽京師不算太遠,他們也不願意多耽擱。
周遲跟白溪沒有太過招搖,看着自己頭上那些五彩流光掠走,兩個人則是選擇步行。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都很清楚,從這裏到大霽京師的路上,會是最艱難的一段路。
但實際上,就算是到了大霽京師那邊,就真的安全嗎?這也是不好說的事情。
那位大霽皇帝和周遲的交情本來就一般,周遲去了大霽京師,真的能得到庇護嗎?
這個問題,其實也沒有誰能給出一個完整的答案。
“別擔心,或許沒有那麼麻煩,伏溪宗我看也亂得很,他們不見得真有心力來找我們的麻煩。”
周遲站在一棵低矮的果樹旁,伸手摘下兩個鮮紅的野果,遞給白溪一個之後,自己咬了一口,果子有股清香,微微有些酸,但咀嚼之後,又有一股甘甜。
白溪說道:“你比我更擔心一些。”
然後她也咬了一口果子,神情看着有些輕鬆。
周遲看了她一眼,說道:“其實我們入了大霽京師,肯定會是安全的,這一點你用不着擔心。”
白溪喫着果子,只是哦了一聲。
周遲自然瞭解白溪的性子,知道她這會兒肯定會有些疑惑,於是便開口說道:“那位大霽皇帝知道我要來大霽,一路上可以不管,但我要進了大霽京師,就肯定要出手,一來是他知道伏溪宗在做什麼,這是他要表明的態度,二來,則是我有個朋友叫高瓘,高瓘有個朋友是阮真人。好吧,說起來阮真人也是我的朋友。”
“天火山怎麼不比伏溪宗更強?”
周遲笑道:“要是能收穫天火山的友誼,就算沒有友誼,就是有一份淡淡的情分,對於他一統赤洲,絕對是好事。而他要是眼睜睜看着我死在大霽京師,他不僅得不到天火山的友誼,甚至還有可能逼着天火山站在風花那邊,那大霽皇帝又不傻,自然知道該怎麼選。”
周遲一邊走,一邊開口,幾乎是將所有事情都說透了,他行事很少這樣,但既然白溪很擔心,他自然要安撫她。
白溪說道:“看起來你好像一直都在等着別人來幫你的忙,這不像你。”
周遲笑了笑,“旁人也不會平白無故來幫忙,能讓人出手,完全是因爲我在這之前可是爲高瓘拼過命的,這是拿我的命換來的。”
當年在大霽京師,自己是什麼境界來着?就敢當着大霽皇帝這個雲霧境的武夫說要打碎一座大霽京師,這不是把自己的性命拿出去賭了?
這種恩情,高瓘這輩子幫自己做再多事情,其實也跳不出毛病來,更何況現在不過是隻想要藉着跟他的交情。
“那你覺得我們能進入大霽京師嗎?”
白溪說道:“我們乘坐雲海渡船,是得到了休息的時間,但我們沒那麼快,那些人完全可能在前面等着我們,很有可能根本不會給我們任何機會。”
周遲說道:“總不能派個什麼雲霧境來殺我們吧?那真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你殺了他們的少宗主,他們有什麼做不出來的?哪裏還有什麼小題大做的說法。”
白溪挑了挑眉,她當然那嶽青不是周遲殺的,但那不重要,那一夜嶽青死了,伏溪宗的所有修士都死了,那麼就只能是周遲殺的。
周遲嘆氣道:“頂着一口大黑鍋,真的好累啊。”
白溪笑了起來,兩條柳眉看着很有意思。
周遲看着她,似乎有些不滿,“怎麼你現在還笑得出來?”
白溪說道:“總不能因爲馬上要死了,就不讓笑了吧?”
周遲對此,也只是一笑置之。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前行,就算是再慢,也很快走出了山林,看到了遠處的那座臨河小鎮。
周遲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座小鎮。
白溪手裏有一張地圖,是之前在那管事那邊要的大霽疆域圖,只是沒有那麼詳細,但大體一些東西,都是有的。
“看起來從這座小鎮過是最近的一條路,但我覺得那裏很危險,說不定就有人在那邊等着我們。”
白溪說道:“要不要繞路?”
周遲看着遠處的那座小鎮,說道:“正常人會怎麼做?”
白溪白了周遲一眼,心想這也要說?
周遲說道:“但從嶽青他們那羣人來看,他們都是很願意算計的人,說不定咱們繞路,反倒是正中下懷。”
白溪看了周遲一眼,說道:“那你決定吧。”
周遲想了想,說道:“走,反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白溪沒有說話,只是收起了手裏的那張地圖。
周遲仰起頭看了看天幕,雷聲已經響起,那座小鎮那邊,陰沉沉一片,看着真有一些大兇之地的意思。
……
……
風花國京師。
這些日子關於京師的重修,一切都有條不紊地在進行,工部的官員沒有遇到什麼阻礙,這也足以說明女帝治國的本事。
只是那些沒了住處的百姓,如今被朝廷安置在擁擠的城外,還是會有些微詞,不過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朝廷也不會在意。
朝廷只是調撥了一些人手,不讓事情變得更糟就是了。
女帝坐在御書房裏,聽着外面的雷聲,聞着空氣裏那種草木的味道,心情變得有些煩躁。
符覆水站在窗邊,感受到了女帝的心緒不寧,問道:“陛下怎麼了?”
女帝還沒說話,符覆水便繼續說道:“那一夜陛下也沒有這麼緊張。”
女帝笑了笑,“因爲真覺得他有可能會死,那一夜他的傷太重了,到現在大概都沒有康復吧。”
符覆水聽着這話,有些沉默,只是想着,這陛下還真是讓她有些……不知道怎麼說纔好。
女帝微笑道:“符先生,朕都已經賣了個人情給他,這會兒他要是死了,那豈不是白賣了?朕這可是爲風花着想。”
符覆水有些無奈,但也不想和女帝爭論,“好好好,陛下說什麼,就是什麼。”
女帝也不說話,只是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向窗外,遠處陰沉沉一片,讓誰看了,都覺得心情有些不太好。
女帝的眼神中有些複雜的情緒,到了這會兒,她甚至生出一種特別的情緒,總覺得赤洲山下的局勢,會因爲周遲的到來,迎來一次大的變動。
至於這對風花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她也不知道。
……
……
天很暗。
厚厚的雲層黑壓壓的,似乎伸手就能觸摸到。
站在屋檐下的關洪仰起頭看了看天幕的黑雲,說道:“聽說那一夜也是下了一夜的雨,還真是巧。”
不遠處,有修士忽然開口道:“關長老,人來了。”
關洪收回視線,笑道:“好啊,是個聰明人,不過大概應該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
……
小鎮外,周遲剛來到這邊,就止住了腳步,白溪跟着停下,然後看了周遲一眼,周遲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腦袋,“好像想錯了。”
白溪扯了扯嘴角,然後按住了腰間的直刀,只是開口,就只說了一句,“沒事兒。”
周遲也取出了懸草,握劍之前,揉了揉腦袋,“看起來以後得多聽媳婦兒的,不然真是容易喫虧。”
聽着媳婦兩個字,白溪挑了挑眉,但也冷哼了一聲,“別淨挑好的說。”
周遲嘿嘿一笑。
“客人既然來了,不妨進來聊聊,何必等在門外?”
就在兩人交談的時候,不遠處已經出現了數道強大的氣息,分佈四周,而後,有人從小鎮裏走了出來,正是關洪。
周遲看着來人,笑道:“是伏溪宗的道友吧,我要是說你們那少宗主不是我殺的,你們信嗎?”
關洪自然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他看着眼前的年輕劍修,微笑道:“信不信再說,周道友遠遊赤洲,不妨先上臥牛山作客如何?我伏溪宗也算代赤洲盡一盡地主之誼?”
周遲微笑道:“我要說不去呢?”
“那可能由不得周道友了,殺了我山中如此多的修士,難道不準備給我伏溪宗一個交代嗎?”關洪微笑看着這個尚未登天的年輕劍修,身上雖無殺機,但一身氣勢壓迫感十足。
周遲說道:“其中是非,想來道友是清楚的,伏溪宗這般大,要如此行事?不怕被人恥笑?”
關洪笑道:“周道友想來是個有見識的,怎麼會說出這樣的稚子之論?”
周遲嘆了口氣,“看起來道友不講理,是覺着我殺不了道友。”
關洪平淡道:“其實我也不想殺了周道友,但周道友一定要尋死路的話,那就不好說了。”
周遲不說話,只是手中的飛劍,微微顫鳴。
本就是話不投機,說不到一起,那就只能生死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