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渡船在雲海裏平穩地前行着,不知道爲什麼,兩側的流雲看着流動得很緩慢,好似這渡船也走得很慢。
但實際上,雲海渡船走得並不慢。
不過很快,周遭的流雲便漸漸散開,遠處的天有些陰了,大片的流雲在不遠處變成了烏色。
更遠處,甚至能看到有時不時出現的電弧。
沉悶的雷聲時不時響起。
起了一陣大風。
甲板上的修士們紛紛離開甲板,回到了自己的船艙裏。
雖說他們都是修行有成的人物,在尋常人的眼中,早就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但這在天上雲間的狂風驟雨卻也不是一般修士可以抗衡的。
這是天地的偉力,想要抗衡這樣的偉力,需要境界極高的大修士,而要得到這樣的境界,自然需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苦修。
世上有許多事情是不公平的,但也有許多事情是公平的,有些東西,的確需要努力才能得到。
船艙裏,周遲和白溪坐在窗邊,看着窗外的雷雲翻滾,感受着大風吹拂臉頰。
“我其實能感受到,你不太想要我跟着你,是因爲我的境界太低了。”
白溪忽然看着外面的雷雲,忽然開口,聲音很平淡。
周遲說道:“我也知道,你想要和我一直在一起,畢竟我們這些年見的次數和時間都太少了。”
白溪看着他,說道:“我一直覺得,跟你在一起,死了也沒關係。”
周遲笑道:“我一直都覺得這是很有關係的,因爲我們都還很年輕,我們應該一起很多年,而不是現在就死了。”
白溪想了想,說道:“那要等多久?等你雲霧,還是青天?”
白溪的意思很明確,那就是如果你覺得要等你覺得怎麼都能護着自己纔在一起,那麼中間那些時間呢?
不再相見?
那樣白溪覺得,也沒有什麼意義。
周遲有些無奈,“但現在的確是有些太兇險了,那天晚上,我其實更害怕你死了。”
白溪想說我不在意,但想了想之後,她只是說道:“我更怕每次分別,都是最後一次相見。”
兩人都各自經歷過生死,在那些經歷裏,兩人都經歷過差點活不下來的時候。
白溪看着周遲的側臉,心想那年她從小鎮離開之後,不知道有多久都在夢裏夢到周遲,有多少次都在偷偷一個人哭,這一切,都是爲再難見到周遲而難過。
尤其是當她後來回到小鎮,卻沒找到周遲之後,更是如此。
當然,這種情緒,在得知周遲已經死了之後,變得越來越濃郁。
有很多時候,她一個人坐在牀邊,看着夜色,直到夜色變成晨光。
周遲看着她,說道:“我知道,所以我什麼都沒說。”
白溪說道:“但你還是擔心。”
周遲嘆了口氣,“怎麼能忍得住不擔心?”
白溪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把視線投向窗外,看着那些翻滾的雷雲,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件事我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白溪有些不滿地看着周遲,“我覺得你還會一直說下去。”
周遲說道:“那怎麼辦,我怎麼變成了這麼絮叨的人。”
白溪忽然笑了起來,“你其實話很少的。”
周遲不說話。
白溪攏了攏鬢髮,不過那場大風,吹得她髮絲飛揚,攏一攏也無濟於事,不過她卻不在意,而是說道:“現在變得絮叨,也挺好的。”
周遲不說話,只是他的眼眸深處,依然有着揮之不去的憂鬱。
……
……
關洪在內的刑房修士,是伏溪宗最先出動的一批人,他們也是所有伏溪宗修士都知道的一撥人,因爲在那場議事裏,掌律費明的命令,說得很清楚,就是要他們去查清楚嶽青的事情。
但大部分的伏溪宗修士,是不會知道,在關洪之後,伏溪宗暗流湧動,又去了好幾批人。
第二批人自然是宗主首徒餘臘,他從費明那邊得到消息,然後在費明的掩護下,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伏溪宗,跟在關洪等人身後,想要將這位刑房長老殺了。
但結果卻是,他現在也悄無聲息地死在了山下。
前後兩批人自然不算完,費明的那位師叔,那個在伏溪宗安靜了許久的老人,也跟着下山了。
因爲他要做的事情是殺死餘臘,而這個時機還要在餘臘將關洪等人殺死之後,所以老人並不着急。
他像是一個多年不曾出過遠門的老人,下山之後,走走停停,想要看看這赤洲的大好河山。
彷彿這是他最後一次看這些。
但實際上也的確是他最後一次看這些。
因爲當他做成這件事後,他便要坦然去迎接自己的死亡,要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在自己的身上,所以他便有些貪戀這些平日裏只怕都不屑一顧的風景。
世上沒有任何人真的能夠無比坦然的面對死亡,那片涼夜就在那裏,即便在靠近它之前,做好了完全的心理準備,但也會在走向涼夜的那條路上感到害怕。
而且那種害怕是會越接近那片涼夜而不斷加深的。
老人來到大霽邊境的時候,在一處斷崖上看了一場晚霞。
入夜的時候,他進入了一座郡城,在一條人不多的長街上找了一個麪攤,喫了一碗陽春麪。
修行多年,境界已經到了登天巔峯的老人早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沒喫過東西了,修士別說到了他這個境界,就是境界極爲低微的那些,也都不需要食物來維持生機了。
不過還是有不少修士會喜歡美酒和一些對修行有裨益的喫食,至於老人,他一心都在修行和奪回宗主之位這件事上,自然是跟其餘修士不同。
老人許久沒有喫過東西了,這會兒他看着那碗陽春麪,他甚至很笨拙的拿着筷子,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使用。
不過他很快也就學會了,喫了一口面,老人便沉默地放下了筷子,那滋味太好,一時間讓他對死亡這件事,又更討厭了些。
活着是人類的基本追求,即便是他這樣強大的人類,也不例外。
他坐在桌前,輕輕感慨,“原來活着,也這麼有意思。”
“有意思沒意思,你都活不了了。”
老人有些出神,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忽然便看到自己對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下了一箇中年男人,他正在低頭喫麪,但很顯然,剛剛那句話,也是他說的。
老人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有些失神,更有些疑惑,“江錄,你爲何在這裏?”
眼前的男人在伏溪宗裏沒有什麼職位,但有兩個身份,就足以讓他在伏溪宗過得很舒適了。
第一個是,他是宗主嶽蒼的師弟。
第二個,則是他是一位雲霧境的大修士。
江錄剛喫完自己的那碗麪,然後喝完碗裏的麪湯,這才抬起頭來,看向眼前的老人,笑道:“自然是來找你的,師叔。”
“師叔,按理來說,你應該在山裏好好修行,看看有沒有機會破境成爲我伏溪宗又一個雲霧修士,但你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
老人淡然道:“我時日無多,修行無趣,想要下山看看,我如今下山,也要向你,或是向嶽蒼說嗎?”
江錄看着老人那隻喫了一口的面,笑道:“師叔,你真是有意思,從來就喜歡說瞎話,怎麼到了這個時候,還是那麼喜歡說瞎話?”
老人不說話,只是有些沉默。
因爲江錄來到這裏的第一句話,其實就已經說明了他的來意。
“嶽蒼是怎麼知道的?”
老人深吸一口氣,讓自己變得平靜一些。
江錄說道:“師兄不知道,準確來說,是不知道是師叔你,不過事情到了這會兒,誰在山下誰就有問題,像是師叔你這樣,這麼多年都不會想着下山的人,這會兒居然也在山下,問題自然就更大了。”
“原來嶽蒼是在釣魚。”
老人有些感慨,“但他這魚餌,是不是有些太捨得了?”
“誰說不是呢。”江錄說道:“不過師兄從來就是這麼決絕的人,想想也很正常,只是你們把師兄想得太蠢了些。”
老人沒有急着說話,反倒是有些沉默,好像是在想什麼事情,片刻之後,他這纔開口道:“他這麼狠的人,你有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你也會成爲他要殺的人。”
聽着這話,江錄笑了起來,“師叔,這會兒挑撥離間一點意思都沒有,師兄不會殺我,因爲我根本對這宗主之位一點想法都沒有,既然我都沒有想要做宗主,他又怎麼會想着要殺我呢?”
老人聽着這話,無法反駁。
江錄是什麼性子,他也太清楚了,這個人從來都對這些事情沒有一點興趣,他的心思,從來都在大道上。
但到了這個時候,他總是還想要努力做些什麼的,於是老人說道:“如果你有朝一日更強了,超過了他,他難道不會生出妒意,畢竟他這樣的人,是不會允許在山裏有人比他更強的。”
聽着這話,江錄又笑了。
“你笑什麼?”
老人不解。
江錄嘆氣道:“師叔,你怎麼這麼傻啊,我要是比他更強了,他又怎麼能殺得了我呢?”
這話更沒有任何問題,老人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於是只好沉默。
“師叔,喫完這碗麪吧,這應該是你這輩子能喫的最後一碗麪了,別擔心錢的事情,同門一場,我請。”
江錄微微一笑,有些隨意。
老人不說話,只是重新拿起筷子,開始喫麪。
江錄看着他,自顧自說道:“我不會問師叔到底還有誰,這種事情不是我該操心的,再說了,師叔你謀劃這麼久,肯定也是不會告訴我的。既然這樣,我何必浪費口舌?事情就讓師兄自己去做吧,總之你們都露出了馬腳,最後那個人是誰,想來也不是沒辦法知曉的。”
老人不說話,只是在默默積蓄自己的氣機。
沒有人能坦然面對死亡,在真正面對那片涼夜的時候,所有人都會想着辦法自救。
江錄感受到了那些氣機的流動,但不以爲意,因爲……他真的很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