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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7、皆大歡喜

【書名: 奶爸學園 3467、皆大歡喜 作者:劍沉黃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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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介紹着Robin的那雙小涼鞋。

“大家應該看過一部叫《另一隻鞋子》的公益微電影,這部電影講述了一個關於善良和分享的故事,去年在柏林電影節獲得了最佳短片金熊獎。而這雙涼鞋,就是短片中最重...

展廳裏的燈光似乎比別處更沉靜些,一束柔光斜斜打在那張泛黃的合影上,照片邊緣微卷,玻璃罩面映出孩子們仰起的小臉。小白站在人羣稍後的位置,指尖輕輕撫過胸前那枚小小的紅領巾——是今早出門前,大奶奶親手給她別上的,針腳細密,像一句沒說出口的囑託。

“爲了和平。”

她重複了一遍樸志浩的話,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一圈圈漾開去。榴榴悄悄拽了拽她的袖角, Robin則踮起腳,把下巴擱在小白肩頭,小聲咕噥:“小姑姑,他們爺爺真的見過面嗎?”

小白沒立刻答。她望着照片裏那個戴圓框眼鏡、面容清癯的韓國青年,忽然想起大奶奶書房裏那隻舊樟木箱。去年梅雨季,她幫大奶奶翻曬舊物,在箱底摸到一本硬殼筆記本,紙頁已脆得不敢用力掀動,扉頁用鋼筆寫着“金承煥 一九四三年於浦江”,內頁密密麻麻記着日語監聽筆記、電碼對照表,還夾着半張撕下的《申報》副刊,上面登着一首題爲《寒江雪》的短詩,署名“白鷺”。

那時小白不懂,只覺字跡清峻,詩也冷而韌。直到前兩天,她陪大奶奶散步時隨口提起,大奶奶正用銀杏葉柄剔着茶漬,聞言手頓了頓,茶湯晃出一點漣漪。她沒抬頭,只說:“承煥先生啊……他教過你爸爸寫毛筆字,也教過我認韓文。後來,他回釜山前,把這本子留在我這兒,說‘若哪天孩子問起,就告訴她們,有些名字沒刻在碑上,但風記得,水記得,人也該記得。’”

小白當時怔住。大奶奶從不提舊事,連張會調走那天,她也只是默默把院角那叢白玉蘭剪了枝,插進青瓷瓶裏,擺在窗臺整整三週。

此刻,她望着照片上金承煥的名字,喉頭微微發緊。

講解員的聲音仍在繼續:“……1942年冬,臨時政府情報組與中共地下黨‘螢火小組’合作,截獲日軍在吳淞口佈設新型水雷的情報。行動中,一名代號‘白鷺’的聯絡員冒雪往返十六次,將密信藏於竹筒,繫於信鴿腿上……可惜,最後一次,鴿子未歸。”

展廳角落,一臺老式留聲機模型靜靜陳列,旁邊標籤寫着:“據親歷者回憶,當時電臺常播一首朝鮮民謠《阿裏郎》,調子低迴,常被用作安全信號。”

Robin忽然掙脫小白的手,噔噔跑過去,湊近玻璃櫃。她仰着小臉,鼻子幾乎貼上冰涼的展櫃玻璃,指着其中一頁影印件上幾行模糊的鉛筆字:“小姑姑!快看這個!”

小白和喜兒連忙過去。那是一份手繪地圖殘頁,用藍墨水勾勒出外白渡橋至虹口碼頭的街區,橋下標註着極小的“×”符號,旁邊一行極細的批註:“此處暗渠可通法租界,慎用。白鷺。”

喜兒立刻掏出隨身小本子,翻開最新一頁——那是金老師臨走前畫給她們的韓文字母諧音圖。她手指點着“백로(Baek-ro)”二字,又指指地圖上的落款,眼睛亮得驚人:“白鷺……就是Baek-ro!韓語裏,‘白’是백,‘鷺’是로!金老師教過!”

榴榴一拍大腿:“難怪!難怪我們短片裏,小冬送信前總要學鳥叫!原來不是隨便編的!”

衆人一時靜默。窗外陽光穿過高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長光帶,浮塵在光中緩緩旋舞,彷彿百年光陰的碎屑。

這時,那位戴眼鏡的韓國學者緩步走近。他沒說話,只是朝小白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停頓三秒才直起身。隨後,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深藍色絲絨小盒,打開——裏面是一枚青銅胸針,造型是一隻振翅欲飛的白鷺,羽翼線條剛勁,喙部卻微微上揚,透出溫潤弧度。

“這是釜山國立博物館去年修復的一件文物,”他通過翻譯說,聲音溫和而鄭重,“據考證,它屬於一位曾長期在浦江活動的韓國獨立運動者。我們一直不知其名,只知他化名‘白鷺’。今天……我想把它交給你們。因爲,你們讓‘白鷺’這個名字,重新飛回了這裏。”

小白下意識後退半步,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才遲疑地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青銅的剎那,她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彷彿來自記憶深處的鴿哨——不是幻聽。身後展廳入口處,真有一隻灰鴿掠過玻璃穹頂,翅膀劃開光塵,倏忽不見。

人羣自動分開一條道。金秀妍拉着同伴的手,忽然用韓語大聲說了一句什麼。翻譯愣了一下,隨即微笑轉述:“她說,‘我們回去後,要在學校排一齣戲,就叫《白鷺與冰河》。主角,一個是送信的小女孩,一個是教她認字的哥哥。’”

榴榴立刻接話:“那我們這邊也演!劇本我們來寫!Robin演冰河上的小冬,我演白鷺哥哥!”

Robin鼓起腮幫子:“我纔不要演小冬!我要演……演那個放鴿子的人!”

“那你得先學會吹哨子。”小白笑着揉亂她的頭髮。

喜兒卻忽然安靜下來。她盯着展櫃角落一張小小的照片:兩個少年並肩站在外白渡橋頭,一人穿學生裝,一人着粗布衫,都瘦,但站得筆直。照片背面有褪色小字:“廿三年雪,與白鷺兄攝於橋南。願此橋長存,此志不滅。”

她輕輕碰了碰小白的手肘,指向照片右下角——那裏,一行極淡的鉛筆字幾乎被歲月抹平,卻仍可辨:“贈予小紅馬學園諸君。歷史不是終點,而是起點。金承煥。”

小白呼吸一滯。

——小紅馬學園。這個名字,早在八十年前,就被人寫進了歷史的夾縫裏。

返程大巴上,孩子們沒再鬧騰。榴榴剝開一顆糖,卻沒喫,而是小心放在窗沿,像供奉什麼。Robin把臉貼在玻璃上,呵出一團白霧,又用手指在霧氣裏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白鷺。喜兒則拿出金老師送的韓語卡片,在背面空白處,一筆一劃寫下:“백로”。

小白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耳邊是孩子們壓低的討論聲、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汽笛聲。她想起早上出門時,大奶奶塞給她一個牛皮紙包,說:“給孩子們帶去,說是老味道。”

她悄悄拆開一角——裏面是幾塊琥珀色的桂花糖,糖紙印着早已停業的“浦江第一食品廠”字樣,糖塊切面嵌着完整幹桂花,像凝固的秋陽。

車子駛過外白渡橋。小白睜開眼,望向窗外。江面開闊,貨輪緩緩移動,船身漆着鮮紅的“中國·浦江”字樣。一隻白鷺恰從江心灘塗掠起,翅膀劃開水光,飛向對岸新建的國際航運中心玻璃幕牆——那牆上正投影着巨幅畫面:一羣孩子站在紀念館臺階上,朝鏡頭揮手,背後是飄揚的五星紅旗與韓國國旗交織的影像。

原來,歷史從未封存。它只是靜靜蟄伏,等待一雙雙稚嫩的手,輕輕拂去塵埃,讓它重新呼吸。

當晚,小紅馬學園燈火通明。二號樓三樓的臨時教室裏,白板被擦得乾乾淨淨。喜兒用彩色粉筆在中央畫了一隻展翅白鷺,翅膀兩端延伸出兩條線:左邊寫着“浦江·1943”,右邊寫着“釜山·2024”。榴榴搬來小熊餅乾罐當話筒架,Robin抱着她的小錄音機,反覆調試音量。大米在黑板角落認真抄寫金老師教的韓語句子:“우리는 서로를 기억합니다.(我們彼此銘記。)”

小白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幕,忽然覺得,所謂學園,從來不只是教孩子識字算數的地方。它是一粒火種,被不同年代、不同語言的手傳遞着;它是一條暗渠,看似無聲,卻始終連通着兩岸的土壤與血脈;它更是一面未完成的鏡子,照見過去的傷痕,也映出未來的輪廓。

手機震了一下。是大奶奶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張圖:老樟木箱打開着,箱底靜靜躺着那本硬殼筆記本,旁邊放着一枚嶄新的紅領巾,還有一小枝新折的白玉蘭。

圖片下方,附着一行字:“白鷺飛過的地方,春天總會來兩次。”

小白把手機屏幕轉向教室裏的孩子們。光影流轉間,白玉蘭瓣悄然飄落,在攤開的筆記本頁上投下淡青色的影。

Robin第一個看見,踮腳夠到那片花瓣,舉起來對着燈光,聲音清亮:“小姑姑,你看!它像不像一隻小小的、會發光的白鷺?”

滿屋寂靜。窗外,初夏的晚風拂過學園圍牆邊新栽的櫻花樹,枝頭最後幾朵花簌簌而落,如一場溫柔的雪。

喜兒舉起手中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頁,上面用三種顏色的筆寫着同一句話:

中文:我們記得。

韓文:우리는 기억합니다.

英文:We remember.

榴榴一把搶過筆,在最底下龍飛鳳舞補了一行:“——小紅馬學園·永久校訓。”

小白沒攔她。她只是輕輕合上筆記本,將那片花瓣夾進扉頁。紙頁微響,彷彿一聲悠長的鴿哨,穿過八十年光陰,穩穩落進此刻的掌心。

學園的燈,徹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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