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雲的生辰過去後,府內暫時安寧了。採箏心裏一直惦記着找楨兒的事,可她一個深宅婦人,想要不驚動嚴夫人和府內的人,去找楨兒幾乎不可能。她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回外婆家,從那找幫手穩妥。
冬至日,按習俗可以回家省親,採箏便盼着這一天的到來。進了冬日,嚴夫人體諒採箏的不易,不用她每次都來自己跟前立規矩,每逢初一十五過來陪她說說話就行了。於是閒下來,採箏的心思就全放了在丈夫身上。
太太對自己鬱楓,自然是沒得說,幾乎是百依百順,溺愛無邊。但老爺對他這個兒子就差了,不冷不熱那是好的,逮住了訓斥一頓是免不了的。爲了讓老爺對丈夫改觀,採箏除了叮囑他在父親面前要老實規矩外,對他的功課亦十分下功夫。
每天晚上,她都要用半個時辰幫丈夫背書,不管他是嚷着頭疼還是記性差,哪怕每天只能背一句話,她也嘗試讓着他去記。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省得他閒下來搓弄自己。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終於有了些效果,趙先生講過的文章,他結結巴巴能背下來一些了。趙先生髮現後,也很驚喜,尋了個機會講給了葉顯德聽。
葉顯德便派人把兒子找來,叫他背文章,鬱楓十分緊張,但磕磕巴巴的也把文章背了個差不多。這叫葉顯德難得對兒子露出了笑容,偶爾會把兒子叫到書房訓話。
這一日,天空陰的駭人,採箏坐在牀下的暖炕上做針線,就聽外屋兩個丫鬟在那嘀咕,一個說:“你看,天陰的像鍋底灰。”另一個說:“切,哪有那麼黑,像你的洗腳水差不多,呀,你掐我幹嘛!”
採箏朝碧荷使了個眼色,碧荷捂着嘴兒偷笑,起身挑簾子對外道:“閒得慌是吧,去老爺書房迎迎少爺罷!”然後轉身回來,對採箏道:“少奶奶,人給打發了。”
“他怎麼還不回來?是不是又闖禍了?”採箏放下針線,瞅着外面不無擔心的道。碧荷笑着勸道:“現在老爺對咱們少爺不同以往了,您就別擔心了。”採箏嘆道:“我呀,就是操心的命!以前在家替娘操心,現在替鬱楓操心,以後有了孩子,還得操雙份心。”
碧荷道:“不知夫人怎麼樣了,後天就冬至了,咱們是回哪個地方呀?顏家大宅還是新搬的宅院?”
提起這個,採箏也有些犯愁:“先回外公外婆那,我有些事想找燕”未及說完,便聽外屋有丫鬟道:“爺,您回來啦。”
接着便見鬱楓一股風似的跑了進來,周身的寒氣,臉蛋的也凍的紅撲撲的。她笑道:“瞧你凍的,快烤烤火吧。”可見丈夫表情凝重,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她便微微皺眉:“怎麼了?”
這時,鳴緋也打外面挑簾子進來,她雙手用帕子捧着一包東西,看看少爺又看看少奶奶,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那是什麼?”採箏本能的覺得可能大事不妙。趕緊把鳴緋喚過來,親手揭開帕子,見裏面是幾塊白玉碎片,根據碎片的模樣,推斷應該是個筆洗。丈夫是從老爺那回來的,她試着問:“你打碎了老爺的筆洗?”
鳴緋邀功般的道:“回少奶奶,的確是老爺書房的。當時老爺不在屋,奴婢在外面聽到打碎了東西,趕緊進去把這些殘片收來了,並沒叫其他人發現。”
鬱楓脫靴子上炕,就想去搶鳴緋手裏的碎片:“都叫你扔了,你拿回來幹什麼?!我爹看見,會打死我的!”
知道會打死你,你還手欠!採箏咬牙道:“難道扔了,老爺就發現不了了麼?書房裏那會就你一個人,除了你還能是誰?我看你還是去道歉罷。”
“我不去,我不去!爹會打死我的!”他雙手拍着炕沿,梗着脖子道:“家法可嚇人了。”
“你一個筆洗罷了,你老實認錯,爹說不定還會誇你誠實,知錯能改。”
鬱楓在炕上打着滾道:“我不去,你們快把東西扔了!”
她努力勸丈夫:“再寶貝,終究是個物件,還能有你寶貝?走吧,去認錯。”鬱楓往炕裏爬,堅決不去承認錯誤:“打死我,你要守寡的,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採箏摁住他,嚴肅的道:“咱們去找母親,讓她從中間說和”
鬱楓仍舊耍賴:“母親也不頂用,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還沒死呢,嚎什麼?!”她硬把他拽起來,一邊讓碧荷捧着筆洗的殘片,一邊讓鳴緋給鬱楓穿靴子。鬱楓不從,亂蹬一氣,被採箏擰了一下,才哭喪着臉消停了。
在採箏看來,失手打碎東西,只要誠心認錯,對方還是自己的至親,頂多罵幾句便會原諒了。可是等採箏把筆洗的殘片放到嚴夫人面前,從嚴夫人不安的眼神中,她知道自己想的簡單了。
嚴夫人拿着筆洗底部的碎片,仔細察看,痛心疾首的罵鬱楓:“混賬東西,你闖大禍了。”
“怎麼說?這筆洗有來歷?”
“這是先皇賞給老侯爺的,原本是先皇所用之物。”嚴夫人急的六神無主:“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拿着兩瓣碎片,咬牙切齒的瞪兒子:“看你爹不打死你!你爹把筆洗收得好好的,你是怎麼翻出來的?”
鬱楓一仰頭,道:“他藏起來,我纔好奇的!誰叫他藏的!”
“行,行,行,你有理,你就這麼跟你爹說罷。”嚴夫人氣道,可束手無策。
採箏趕緊給婆婆捶背順氣:“您消消氣,你看是不是這樣。既然這筆洗是父親收在暗處的,他或許一時半會發現不了,趁這個時候,看能不能找人補一補”瞄了眼那七裂八瓣的碎片,改口道:“沒法補成原樣,但修一修,父親或許會消消火。”又瞅向鬱楓:“能輕點打着”
鬱楓哼唧唧的抗議:“左一個打,右一個打,你就那麼想看我捱打?”
這時就聽外面有丫鬟道:“太太,是老爺來了。見過老爺。”便嚇的嚴夫人和採箏臉色鐵青,鬱楓也跟着緊張了起來,直勾勾盯着門口。
嚴夫人趕緊推着他倆去內間,小聲叮囑:“別出聲,我探探你爹的口風。”
採箏迅速捧起那些碎片,扯着丈夫閃進了內間。這處是平日裏夫人禮佛焚香的地方,小小窄窄的,兩人不得已挨擠着。採箏屏住呼吸豎着耳朵偷聽外面的動靜,但鬱楓和妻子湊的近了,只覺得她身上的香氣撲鼻,沁人心脾,想起昨晚上的纏綿情景,腦袋一熱,也忘了眼下的事,居然來吮她的嘴。
採箏沒料他此時居然還有這閒心,對他怒目而視,啞聲道:“小心佛祖懲罰你!”鬱楓這才老實了點,可沒過一會,他又動手動腳的,手伸進她衣裳內,先摸她的腰,再沿着光滑的腰際線向上,最後夾住她胸口的紅纓揉弄,小聲笑道:“翹起來了。”
“”她笑眯眯的看他,嘟嘟嘴,鬱楓心領神會,趕緊湊過來親她,緊接着就被她吸住脣舌。她慢慢加重齒間的力道,疼得他移開嘴巴,苦兮兮擦揉着嘴脣。
採箏白了他一眼,聚精會神的聽嚴夫人和侯爺的談話,聽兩人間語氣平和,不像在吵架。侯爺似乎真的沒發現筆洗被打破的事。過了一會,四下安靜,就聽嚴夫人的聲音走近了喚他們:“你爹走了,出來吧。”
鬱楓先嘟着嘴出去,不停的碰觸傷痛處,有些埋怨的看採箏。採箏視若無睹,只對嚴夫人的道:“沒被發現?”
嚴夫人坐下來,端着臉,道:“他這會高興着呢,哪會記起什麼筆洗不筆洗的。”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鬱楓:“胡姨娘有了,你又要添兄弟姐妹了。”
採箏明白了,爲什麼侯爺教鬱楓唸書的時候會突然離去了,原來是小妾有喜,他去探望了。依照侯爺的年歲,不說老蚌生珠,但這時候再添子嗣也算不容易了,難怪把鬱楓的事給忘了,因爲根據她偷聽的內容,侯爺剛纔和太太談話的時候,一句沒提鬱楓,估計高興的壓根忘了鬱楓還在書房這茬。
鬱楓噘嘴道:“哦”看樣子,也不大高興。
採箏主動的說道:“胡姨娘有了身孕,父親的意思是給那邊加些滋補?”嚴夫人冷聲道:“自然就是這個了,採箏,你看着辦罷。”
“是。”自從操辦素雲的生辰酒席開始,採箏便多多少少開始幫着太太協理家事了,各房進項支銀,她都管得着。她心道,若是她來年就能生下鬱楓的兒子,那麼她的兒子跟這個胡姨孃的孩子一般大,並不差多少,要把鬱楓輸掉的贏回來,也不是不可能。
嚴夫人見她愣神,嘆了一聲道:“別說那邊了,眼下這事,怎麼辦?你爹早晚要發現的。”
採箏低聲道:“父親忙着胡姨孃的事,短時間內若發現不了的話,他也不可能肯定是鬱楓做的吧”
“那倒是。”嚴夫人頭疼的道:“可也不能這麼算了,畢竟是御賜之物,等你爹發現了,少不了責罰打罵院子裏的人,終究是個禍事。”
採箏冷眼瞥丈夫,鬱楓趕緊低頭玩手指,彷彿這件事已經和他無關了。她道:“不如找人看看,能不能補一補。我外公認識幾個玉器師傅,說不定有辦法。”
嚴夫人道:“玉器師傅倒是不難找,難就難在,從府裏派人去找這個行當的人,會露馬腳。你外祖家若是認識這方面的能人,敢情好。只是宮裏的東西,怕被識破。”
採箏道:“都是我外公的老相識,嘴巴嚴着呢。再者,宮裏宦官往外賣玉器的也不少,做這行的人,宮裏的東西見得多了,未必會大驚小怪。”
“唉”嚴夫人想了想,道:“後天是冬至,你本來就該回孃家的。這樣吧,你今天就和鬱楓走,這幾天抓緊把事情辦了。能補則補,不能補把碎片找個旮旯埋了,別帶回府裏。”
正合採箏之意。她款款施禮:“是。”
採箏的計劃如下,利用這幾天的時間,一,把御賜的白玉筆洗給黏上,粘不上的話,就地‘毀屍滅跡’。二,找到楨兒,從他那兒打探打探鬱楓以前的事。三嚒,問問和三姑六婆相熟的外婆,有沒有迅速懷孕生子的民間祕方。
她收拾行囊,備車帶着丫鬟到外公家的時候,已是傍晚了。看門的小廝見了採箏,轉身就往院裏跑,不一會外婆辛氏就急匆匆迎了出來。
“哎呦,你怎麼回來了,是不是過錯日子了?後天纔是冬至呢。”辛氏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卻泛紅,然後一把拉過採箏,怕了她一把,嗔怪道:“還當你不能回來了。”
“您不想我回來都不成!我得年年回來煩您呢。”
“就你會說,快進屋罷。”辛氏這時看了眼一邊的鬱楓:“唉,都進來吧,暖和暖和。”
進屋後,寒暄了幾句,採箏就打發了丫鬟,只留下外婆、外公和他們夫妻倆,拿出那包碎片,開門見山的問外外公:“您看,這能粘好嗎?”
“不能。”柳十三斬釘截鐵的道。
“”採箏道:“還沒問玉器行家呢,您就這麼肯定?”
柳十三道:“不用問,就算勉強粘上,也醜得不中看了。依我的意思,你不如照樣子做個假的放回去。”
採箏道:“這是太祖朝的,有些年頭了,做個新的,能一樣麼。”
柳十三笑道:“你太小瞧這些手藝人了,別說一個百十來年的筆洗,就是千年古琴都做得了。”辛氏在一旁道:“早年,一個我們都叫‘大小眼’的人,做了個焦尾琴,獻給景平郡王,可得了不少銀子。”
“”是騙了不少銀子吧。採箏有些無力的道:“那能請到這個人稱‘大小眼’的人幫忙嗎?”
柳十三道:“這個他不在行,玉器這玩意得找別人。”
“那就趕緊找吧。”採箏道:“這是很緊要的,最好侯爺發現前,原封不動的放回去。”她從沒聽說侯爺是個玩玉器的行家,如果他是個對玉器一竅不通的普通人,對方又是個仿造的高手,差不多能矇混過關。等這寶貝再往下傳幾代,就算發現了,究竟是什麼時候丟的,誰也說不清了,成了一筆無頭帳。
辛氏道:“別催,老母雞下蛋還得憋一會呢。”
“”採箏趕緊點頭:“不急,不急,能做好就成。”這一塊石頭暫時可以落地了。她時間不多,明後天還得抽空去看望自己的父母,所以必須要抓緊:“我還想找個人,家裏有賦閒的人手嗎?派出去打聽打聽。”
柳十三一邊擺弄那幾塊碎片,一邊道:“找人的話,派小飛去。”
“”採箏道:“那我一會把他叫來吧”
在叫燕北飛前,採箏決定把三個計劃中最容易的那個給解決了,示意外婆到避人的地方說話。她扭扭捏捏的道:“那、那個民間有什麼方子能”突然間,她一怔,猛地想起若是有這麼個方子,外婆早就用了,哪至於就生自己母親一個。她心裏埋怨自己,真真變傻了,跟葉鬱楓待久了,她都笨了。
“你要說什麼?”辛氏追問。
“這我”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應付。
這時突然就聽外公驚道:“哎你幹什麼?”
外公和鬱楓留在屋內,肯定是鬱楓犯錯了,採箏趕緊挑簾子進去:“怎麼了?”狐疑的看鬱楓。
柳十三護着那堆筆洗的碎片,正責怪的看外孫女婿。見外孫女進來,皺眉道:“趁我不注意,他想把這些碎片都推到地上。”
鬱楓低頭玩手指。他一這樣,就說明有問題了。採箏冷聲道:“鬱楓,你跟我來,別給外公添亂了,讓他老人家忙去。”鬱楓哦了一聲,乖乖下了炕,抻了抻衣襬,跟着採箏出了門。
才一進自己的閨房,採箏就推了他肩膀一下,道:“你剛纔爲什麼要那樣做,你不想粘好筆洗嗎?你把碎片毀了,拼不出原來的樣子,仿一個都法仿了。”
“沒法仿更好。”他嘟囔:“讓他生氣去。”
“什麼?”她似乎明白了什麼,但不敢肯定:“讓他生氣去讓爹生氣?”
鬱楓小聲低喃:“不就又有個孩子麼,有什麼高興的。”
採箏嚥了下口水,擰起眉毛:“你故意打碎的筆洗,對嗎?”因爲他在書房,聽到胡姨娘身邊的人來報喜,侯爺撇下他走了,所以他存心報復。
鬱楓噘嘴,眨眨眼,沒否認。
她張了張嘴巴,不可思議的望着他。果然,他自從那次昏厥後,有了許多小心思,雖然幼稚,但仔細想,卻是一個個‘手段’。
侯爺不重視他,他就毀他的傳家寶。
她忽然有種預感,說不定這傢伙傻了反倒好,恢復正常的話,保不齊是個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