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要富得流油了......”
綽號“瘦襯衫”的男人舔舔嘴脣,心裏美滋滋,忍不住暢想未來。
【三角人力】的戴老闆專門挑了幾個乾淨點的人加入【開天教】,說白了就是當臥底。這招稀鬆平常,別說下城區的三大勢力,就算那些高高在上的超級企業之間,商業間諜一樣層出不窮。
願意從事“臥底”這行的,要麼是被逼無奈,走投無路,要麼就是以小博大,拿命換一個上位的機會。
男人屬於第二種。
事到如今,他賭對了!
加入開天教之前,他對各路傳聞自覺輕車熟路,什麼“一塊享福”、“碰瓷公司”、“公共基金”、“超能力教材”、“人本主義的教主”,都是些司空見慣的打法了。
他不怎麼當回事,尤其是其中的“超能力教材”,他更是嗤之以鼻。
結果......
這是他媽真的!
他看得一清二楚,親眼瞧見一個換不起義體的“穴居人”,一拳打得鋼板留印!而對方學習那套【折鐵焚鋼錄】的時間,僅僅不到兩個月。
呃,措辭用得不夠準確。
嚴格地講,男人依舊對所謂的“超能力教材”抱有極大懷疑態度。
這幾天他私底下琢磨過,認爲教材大概率是幌子,真相是開天教給受訓者配發的食品和藥物。
那裏面鐵定不乾淨!指不定是摻了什麼特殊基因病毒,人喫下去直接變異了,不然怎麼解釋短短不到兩個月,一個普通人居然能拳擊鋼板?
說實話,男人越想越覺得有道理,這種事情又不少見,比如說超級企業【真寶生命】爲了降低臨牀驗證成本,經常打着公益救援的旗號派遣醫療隊前往落後戰亂地區,暗地裏拿當地人試藥......
以此類推。
——這個開天教的背後,肯定也是一家生物化學領域的大公司!
但不要緊。
男人興奮地想,他昨天已經簽訂了合同,獲得了學習【折鐵焚鋼錄】的資格。到時候只需暗中藏匿下一部分配發的食品和藥物,交給戴老闆,拿去專業機構檢測,開天教的一切僞裝定然要被揭穿。
這麼大貢獻,戴老闆不會虧待自己的。
很快,自己也要當人上人了......
“幸治!看我的小紅點!”
忽地,一道聲音打斷遐想。
被叫做“幸治”的男人趕緊調整好臉色,堆起笑容:“幹啥?”
說話的是個瘦瘦弱弱的青年,他迫不及待分享了義眼視界,消息99+,喜滋滋道:“我在虛擬主播論壇發的帖子,現在評論過千了!哈哈,又給咱們開天教引了不少流!”
幸治眼角抽了抽,他加入開天教後,刻意結交之下,認識了好幾個教徒,都是準備去學【折鐵焚鋼錄】的,面前的青年是其中之一。
“哼哼。”又一個聲音插進來,說話的是位年輕女性,她得意洋洋道:“你那點引流算什麼?我可是爲教主發展了七個新教徒呢。”
這一幕讓幸治多少有些不寒而慄,教徒響應開天教的號召,積極發展新人,吸引親朋好友一塊。
幸治看得分明,這不就是傳銷嗎!正是靠着這種方式,一帶二、二帶四、四帶八……短短幾十天,開天教急劇擴張!
媽的,他着重提醒自己,那位開天教主實在可怕,玩弄人於股掌,洗腦爆金幣的絕頂強者,自己務必小心小心再小心。
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對了,幸治,你那邊怎麼說哦?”青年興致勃勃:“你轉發幾個視頻了?引了多少流?”
幸治打哈哈:“我之前發的幾個,流量是一坨啊,兩位數觀看。我家庭條件你知道的,除了我全死光光了,也沒人可以邀請。哎,我挺佩服你,每天有這麼多精力炒作。”
青年抿着嘴,很無奈:“沒辦法啊,我上的那個社區大學只有前5%纔有資格實習,而沒有實習經歷的人不可能進正經公司。”
“我最好才考到15%……進不去公司,但我又不想去廠裏賣命。現在幫咱們開天教做做媒體和社區運營,至少能混個溫飽,不用擔心哪天把命弄丟了。”
他情緒一時低落,難掩羨慕:“我聽說上城區的好大學,前50%的學生就能進公司實習,真羨慕能上班的人啊。”
“我聽見公司兩個字就應激!”一個大漢很不爽:“你也不想想現在的苦日子是哪來的,上城區都踏馬字面意思踩在咱們頭頂上了,你還擱這羨慕!”
“那沒辦法啊。”青年小聲道:“罵公司的人不差我一個,它不照樣活得好好的……”
幸治無語旁觀,適時應付着,心裏不屑。
別人都能進公司,你爲什麼不能進?
只有廢物纔會抱怨環境,真正有本事的人,在哪裏都爬得上去,比如他自己。
強者是不會死的。
幸治聽得不耐煩了,準備先去把今天發的免費營養膏薅完,不然晚飯沒着落:“我這邊有點事,就先……”
“嗯?”對面的青年突然睜大眼睛,看着最新通訊:“教主……召集全員。”
“教主大人要講話!”
······
幸治捏着鼻子趕到。
沒辦法,開天教個個都是那位教主的腦殘粉,他要是不跟着來,在其他教徒看來太扎眼了。
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跟着幾人走到一半,忽然意識到這點。開天教主突然召集教徒,一定是有大事發生,自己混入其中,搶先彙報給戴老闆!打賞不會小氣。
——開天教,聖壇。
教主將這處廢品站選爲“聖壇”後,找施工隊擴建了一輪,如今佔地開闊。
不過這片理應開闊的廣場,眼下人擠人,頗爲嘈雜。
明明是上班時間......幸治掃了眼,光他看見的就不下一千人,還有不知道多少人抽不出空,正在線上觀看直播。開天教的規模和凝聚力,他不禁咂舌,該說不愧是洗腦的新宗教嗎?
幸治躲在人羣裏,毫不起眼,某一瞬,嘈雜的人羣驀然安靜下來。
他立刻意識到。
教主來了!
這一刻,即便是向來不屑的男人,都下意識踮起腳,想瞧瞧那位這些日子攪風弄雨的青年。
無它,這位踩着前三大勢力之一的垃圾幫崛起,短短幾十天就拉起偌大陣仗,實在是......沾點不可思議了。
廢品站深處,一道人影踱步走出,不疾不徐。
對方穿着一件頗爲奇異的服飾,寬袍大袖,下沿幾乎拖在地上。
這種類型的服飾,他們只在一個地方見過,那就是“宗教”、“信仰”題材的擬感電影,裏面的那些祭祀、紅衣主教、教皇等宗教從業人士就喜歡這種打扮。
教主雖然自稱“教主”,之前穿的衣服也蠻古怪,但此刻這副裝扮是頭一回。
不得不承認,如此打扮......的確增添了幾分莊嚴的氛圍。
迎着成千上萬人的注視,教主沒有絲毫拘謹,臉上掛着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
“各位,我們再一次見面了。”
教主頓了頓,慢慢環視全場,每個人都覺得對方特意在自己臉上停留了一瞬。這是一種高明的演說技巧,聞業這段時間除了忙於營銷,還翻看了一大堆著名演講錄像,特地學來的。
幸治也不例外,他甚至差點生出了“莫非自己被識破了?”的錯覺。
要不然怎麼刻意盯着自己看?
“我知道,你們心裏一定困惑着,不知道我呼喚你們來此的緣由。”
教主的語氣抑揚頓挫,富有節奏感。這同樣是降臨這個世界後,專門現學的。
感謝互聯網的開源精神……各種稀奇古怪的教程太多了。
“我創立開天教以來,捫心自問,力求改變——哪怕是最微小的、最微不足道的改變。畢竟不會有哪種未來比當下更爛了,不是嗎?”
“我向下城區人發放免費營養膏,這算得了什麼?這算不了什麼。”
人羣騷動了一下,似乎有些人想反駁。
“一支營養膏治不了病人因工業霧霾導致的壞死症,不能讓被貸款壓垮的職員挺起胸膛,也辦不到。”
“它唯一能做到的,是讓一個人在那一天用不着餓肚子。他不用飢腸轆轆地入眠,而是能帶着飽腹感睡得安穩一些。”
“——這又如何了?”
教主的音調高昂起來。
“人只有喫飽肚子,纔有心情思考第二天的事情,生物機能決定了這一切。難道只有最高尚、宏大、遙不可及的理想,才值得付出?”
“不,絕不是這樣的。”
“我堅信,就算是一丁點微不足道的變化,也能令一個人的生活多出一絲光亮。當千千萬萬人做出變化,千千萬萬的一絲光亮匯聚,必將帶來足以照耀每個人的光明。”
“這就是我爲下城區許諾的生活。”
教主嘆息着。
“而現在,有人想要打破這種生活。”
霎時間,本就有些許騷亂的人羣瞬間爆發了。
“是誰!”一個帶着安全帽的壯漢大怒:“教主!您直接說,老子馬上帶人去辦了他!”
“教主!我不搞虛的!”又有人義憤填膺:“只要您一聲令下,我立刻去網上掛他!狠狠引導網暴!”
一幫人往死裏共振得了……
幸治扯了扯嘴角,在這地方待久了,不是蠢貨都得被洗腦成蠢貨。
不知道爲什麼,幸治心裏莫名湧現一股不安。
周遭騷動的人羣居然沒法給他安全感,莫名其妙地,他有種被扒光看透的感覺。
緊接着……人羣如潮水般,分開了。
這一瞬間,幸治頭皮發麻,渾身打激靈。
分開的人羣之後,教主不知何時走下臺,緩緩向他走來。
不,應該說,正是教主走了下來,於是人羣自發分開,讓出一條道路來!
兩人之間,空無一物。
四目相對。
而對方接下來的話,他毛骨悚然。
“——藏頭露尾,居心何在?”
幸治汗毛炸起,他下意識露出討好笑容,吞嚥口水:“教、教主,您說啥呢,我有點聽不懂……”
話說到一半,他心裏狂罵自己腦殘,別人都他媽指着鼻子了,自己居然還講這種蠢話!
下一秒,男人果斷雙膝撲通跪地:“教主我錯了!求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想重新做人!”
此話一出,再無迴旋餘地。
跟他一塊來的青年幾人,眼神難以置信,滿是錯愕:“幸治你——”
幸治一邊跪着,心裏無比費解,自己履歷挺乾淨的,怎麼會平白無故露餡?
難道是哪位大黑客給自己開盒了?可沒聽說過開天教有這號人物啊!
聞業顯然不會解答這個問題。
這段時間,開天教在他的授意下,進行了不少針對街頭流浪者的幫扶活動,雙方建立了不錯的關係。
在此基礎上,聞業許諾示意,他們平常蒐集到任何“值得注意”的情報,都可以來開天教換取獎勵。
信用點,能量棒,斐濟杯,網費,尼古丁霧化器,藥品,高度數的烈酒等等,林林總總,反正開天教的倉庫裏堆滿了。
下城區的流浪者隨處可見,也恰恰是因爲隨處可見,所以大部分人對其習以爲常,往往自動換算成背景板,不當人看。
正是坐擁這張無人在意的情報網,聞業才能一語道破“幸治”的身份。
對方跟一位【三角人力】中介私下偷摸見面的照片,早被一個流浪漢偷拍到送至他的桌前了!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似是認可了男人的光速滑跪,聞業神態溫和:“說出來吧,是誰指使你,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這......”念頭電光般閃爍,幸治決定強撐過去。
入駐下城區以來,開天教主一貫表現得“人本主義”,說得直白些,這傢伙是個爛好人啊!幸治打定主意,就算自己嘴硬不說,對方也不會拿自己怎麼樣吧?
畢竟對方可是好心腸的人......
而【三角人力】的戴老闆“戴永寧”,那可是喫人不吐骨頭的傢伙。得罪了他,自己這輩子就完了,絕對會死得很痛苦。
“教主!這個我真不能說!”幸治擠出悲憤和恐懼,討饒道:“說了他不會放過我的!您就饒了我這次吧,我保證!保證之後一定死心塌地跟着您幹!您一句話,我保管——”
討饒聲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深處,倒映出一縷轉瞬交織的符紋。
自他之外,聚集於此的上千教徒,第一次目睹了......截然不同的教主。
在大部分人的記憶裏,教主平常露面講話,總是態度溫和,笑容可親,以至於他們時常忘了一件事。
忘記了,自家這位教主大人創立“開天教”時,是通過何種方式上位的。
猝不及防下,他們耳畔驟然響起一陣轟隆雷鳴,心頭都震了震!雷鳴的源頭,赫然是那位印象裏向來和藹親切的青年。
——八品符籙,“驚雷咒”。
破邪除魅,動盪神魂!
垃圾幫的副老大之一,“蝮蛇”泉芳子是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身經百戰,心狠手辣。這樣的狠角色喫了一發“驚雷咒”都要懵住好幾個呼吸,遑論幸治呢?
若不是聞業有意降低破壞力,沒將“驚雷咒”完全催動,男人恐怕已經是白癡了。
“是戴老闆......是戴永寧讓我做的。”
饒是如此,幸治如遭雷擊,抖成糠篩,嘴裏不停重複:“是三角人力,是三角人力......”
“大家都聽到了。”
聞業雙手微微下壓,一發“驚雷咒”極大增強了青年的形象,過去積攢的親切化爲了同等份量的威望,騷動的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這就是鋼神市,這就是下城區。”
“我們只想過上更好的生活,這有什麼錯?但這個地方,竟然連一個人想變好都不允許。”
聞業緩緩舉起手,拳頭握緊。
“什麼是‘權’,自然是應得的權益,什麼叫‘力’,自然是手中的暴力。”
在衆人的環視之中,他有力揮舞,慷慨激昂。
“——所以,我們擁有捍衛生活的權利!”
雷吉斯眼疾手快,快速掃了圈全場,搶在其他人反應過來之前率先跟上,同樣揮舞起拳頭,大聲吼道:“開天教!開天教!開天教!”
一粒火星跌入油鍋,人潮剎那間沸騰,灼熱的氛圍感染了每個人,有樣學樣:“教主!教主!教主!”
雷吉斯再一揮手:“享福!享福!享福!”
其他人高喊:“又享福了!又享福了!又享福了!”
聞業佇立人海之中,沐浴着一隻只揮舞拳頭匯成的狂潮。
“我知道,在場肯定還有像幸治一樣的人。”
“無所謂,去告訴戴永寧,我會在明天去見他,讓他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