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天花板，乳白色的牆壁，乾淨的被褥。
對於習慣了黑診所的下城區人，這間病房過分刺眼了。
黑診所的手術牀都是血跡斑斑，手術器械泡在浴缸裏，黑醫掏出來甩兩下水就上，治好和治死的概率五五開。
病牀上，躺着一位虛弱的女人。她睡得很沉，似是做着不好的夢，眉毛擰得緊緊。
一個青年跪在牀前，小心翼翼捏着她的手指。女人的年紀不小，四五十歲，然而她的臉遠比實際年齡蒼老，佈滿了滄桑的皺褶。
“教主......”青年低聲說：“我父親死得早，母親爲了養我，在我三歲去賣了腎，五歲賣了肺。她每天打好幾份工，就想要我過得好些。”
“教主。”他抑制不住地哽咽：“我是個飛舞，她勞累病成這樣了，我一點錢掏不出來，貸款都貸不到幾個。要不是您，我、我......”
他說着說着，察覺到背後寂靜無聲。
青年下意識回過頭，愣住了。
教主的瞳孔溼潤，無聲無息間，兩行清淚流了下來。
另一旁的松酒都看傻眼了，按她的瞭解，自家教主整天嘻嘻哈哈，根本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上一秒還在微笑。
這一秒直接零幀開哭？！
雷吉斯率先反應過來，趕緊掏出相機，各種角度狂拍這一幕。
“錯的不是你，是我啊。”教主任憑淚水流淌：“如果我能早一點到來，早一點創立開天教，你母親怎麼會病到這種地步？”
他頓了頓，嘆息着，神態悲天憫人：“不，比我更加錯誤的，還有鋼神市與公司。究竟是什麼致使一位母親，僅僅是想養活自己的孩子，就得去賣掉器官，打好幾份工？”
教主上前一步，半跪下來，姿態比青年還要誠懇，輕輕握住女人的手：“我會改變這一切，這是‘開天教主’的承諾。”
——視頻定格於這一幕，播放完畢。
“尼瑪幣！這個教主好他媽能營銷啊！到底砸了多少錢推流？”
壯漢額頭青筋暴跳，看着因爲沒購買廣告會員，義眼視界內隨機跳出，強制播放、無法關閉的視頻，無語至極。
他是純路人，跟所謂的“開天教”一點關係沒有。偏偏這幾天鋪天蓋地的廣告，整得他一個純路人都聽說了開天教的福利活動。
簡單來說，開天教主宣佈，他計劃讓每位教徒定期繳納一筆資金，存入開天教的公共基金。這筆錢將用於開天教的運轉和給教徒兜底，相當於一份保險。
我超，這不是純純開始圈米了嗎？典中典之非法集資！
壯漢罵道：“圈就圈，他還裝上正能量了？我跟你賭命，這五個人鐵定都是託！純純左手倒右手，內定福利！”
這幾天到處刷屏的視頻和九宮格場照，正是對方舉行的第一期“享福TV”活動。
開天教主拿出個人積蓄，幫助五位教徒實現了迫切需求——比如視頻中的母親重病，沒錢治療。
又比如開天教護法之一，伯尼帶有先天基因病的兒子。
五名教徒中的其中一位，獲得這個機會後，思索良久，竟沒謀取個人利益，許下了修好某片街區的供水系統的願望。
教主欣然應允，挑選出一批有相關從業經驗的教徒趕到現場，挽起袖子大幹特幹，熱火朝天，讓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從“重金屬溶液”搖身一變“好歹能喝的水”，解決數百戶家庭的供水問題。
還有七天前，教主大張旗鼓搞了一場慈善拍賣，拍賣會壓軸是跟他的一次合照機會加親筆簽名，據說最終拍出了三百萬信用點的高價——這他媽鐵定是託啊！
《做這個公共基金，我們內部吵了很久，有人說收錢就變味了，但我想說，不收錢才變味......》
《二十二世紀的最後一位活聖人，行於人間的聖徒》
《我能讓信用點，反過來流！》
《二十四小時超長耐久回？！教主大人帶你直播搗毀威士忌兄弟會的器官販賣窩點！》
《人本主義的新宗教，點擊下方鏈接，加入開天教，你就是下一個享福TV！》
諸如此類的文案，搭配時下熱門的BGM和短視頻，病毒式營銷，翻來覆去爛炒。
“賭命要是管用，那你早倒欠一萬條命了。”聽見罵罵咧咧，同伴打趣道：“這人也是懂得，營銷肯定得往大了碰瓷。”
同伴嘖嘖稱奇：“哈哈哈，起步就碰瓷超級企業！”
“切，他們教主嘰裏呱啦半天，唯獨這話沒毛。”壯漢冷哼：“公司狗都是死了媽的雜種！嘿，別人只要出價夠高，他們怕是巴不得連套都幫對方買了！”
“公司爛得流膿。”同伴接過話頭，聳聳肩：“不代表這個開天教是好東西。”
他敲了敲太陽穴，共享義眼視界，指着病房裏痛哭流涕的青年：“瞧見沒，這小子被那個教主玩弄於股掌啊，死心塌地了已經。估計過不了幾天，他就要把全身家當獻給開天教了。”
“典型的新宗教打法。”壯漢嗤之以鼻：“一點小恩小惠就把自己賣了，那麼多新宗教，到最後沒一個不是坑到教徒家破人亡。”
“要是世界上人人都有腦子，那還要咱們幹嘛？”同伴慢條斯理：“我巴不得這樣子的蠢貨越多越好啊。反正咱們腦子清醒，站在岸上看樂子不好嗎？”
壯漢撇撇嘴：“哦，有個視頻你看了沒？說開天教有一套內部流通的教材，學好了就能有超能力，力大無窮，刀槍不入，耐力增加之類的。”
“一個教徒拍了演示視頻，說的有鼻子右眼，唬人的很，純肉體一腳踢斷鋼筋。”壯漢嘲諷之色濃烈：“經典新宗教出神功，這家開天教都不算能吹的了，我記得之前南莫洛樂洲的‘全知聖靈會’，說他們的冥想法能溝通宇宙能量，瞻仰量子上帝。”
同伴一語中的：“別拿那種AI生成的視頻來髒我眼睛。”
壯漢爆笑。
······
“教主，第一期‘享福TV’活動很順利，我們砸了不少廣告矩陣，引流效果不錯。最近半個月新教徒的數量顯著增加。”
開天教三大護法，兼現任後勤總管，伯尼如實說道。
“目前開天教的正式教徒有七千人，泛教徒還要更多。”
“關於繳納會費的意願，大家總體還是偏向贊成，已經陸陸續續收上來不少了。也有人的態度是抗拒和觀望，這部分是少數。”
“這筆錢緩解了一些我們的資金壓力，但我方的擴張高度依賴資源投入，照當前趨勢，資金鍊還是非常危險，隨時有斷裂的可能性，走鋼絲狀態。”
老實說，伯尼從未見過如此花錢如流水的主，簡直像是深夜賭場裏的豪賭客，除了梭哈就是梭哈，不給自己留後路。
整整一億信用點，竟然完全經不起花。
“開源節流，我建議您慎重考慮接下來的決策。”
他組織措辭，謹慎地說：“有一件事......巴斯·巴福局長髮了信函過來，私人名義。”
巴斯·巴福就是捐款儀式上跟聞業兄友弟恭的警察局長，領導着下城區的警察系統。
“我看到了。”聞業表示瞭解：“無非咱們擴張太快，勢頭太猛，他坐不住了。”
伯尼點點頭。
雙方接觸之初，這位局長以爲又是一個來下城區搶地盤的外來客，屢見不鮮了。
反正他有官方背景，穩坐釣魚臺，流水的地下勢力，鐵打的警察局，大不了平常縮着頭做人，臉面丟點沒什麼，起碼命保得住。
可時過境遷，伴隨“開天教”一輪又一輪飛速擴張，且明擺着一點停下來的趨勢都沒有，這位局長後知後覺，終於有些坐立不安了，試圖提醒自己這位大金主收一收，別太過分。
否則……
後果就難說了。
“再送一筆錢過去，就說咱們心裏有數，他犯不着擔心。”聞業懶洋洋道：“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嗎？目前開天教的戰略就是拖。”
——每一天，都有新的教徒加入開天教，每一天，修煉【折鐵焚鋼錄】的隊伍就多一人。
依仗下城區的環境優勢，煞氣充盈，修煉一天抵別的地方五天，以及聞業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大方態度供應食物和藥品。可以說每一分每一秒，自己麾下的勢力都在增強，每過一個月，都代表着一次脫胎換骨。
與此同時，生活在鋼神市下城區的人，完全稱得上極好的兵源。
他們從小就目睹各路人馬街頭大亂鬥，還時不時親自上手，對血肉斷肢等血腥場景有很強的抵抗力，不至於像和平年代的新兵第一次殺人，往往會產生極大心理負擔。
而公司的統治下，一切資源被標上價碼擺入貨架，他們比誰都珍惜攥住資源的機會。因爲沒有這份“貪婪”的人，九成九都活不長。
面對“開天教”這一前所未有的機會，幾乎每個人都十分珍惜，努力修煉，生怕自己落下進度，沒辦法跟教主大人一塊享福。
最關鍵的是......
——造成大部分苦難的始作俑者，公司，或者說超級企業，它就在人們的頭頂上！
過去無人反抗，無人怒罵，頹然擺爛，難不成是人們不願意嗎？
無非是做不到罷了。
兩者間過於巨大的差距熄滅了胸膛中的每一團火，讓人們只能被迫接受，頹廢麻木，渾渾噩噩，置身於公司主義的狂潮。
直到如今。
“教主”來了！
——帶着一種有別於以往任何未來的，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這便是聞業選擇了拖延戰略的原因，地利人和，皆在自己這邊。
主線任務“百日生存”的倒計時，還剩47天。
按照【開天教】一天強過一天的大勢，待到一百日的末期，自己正式發動起義，不求一呼百應，只靠麾下教徒也能鬧出一番大動靜了！
除此之外，有一點至關重要，聞業自己的修行，亦需要時間。
煉氣士之道，是否具備“元神”是分界線，不亞於鯉魚躍龍門。自半個月前聞業重煉法力後，迄今爲止一直有嘗試凝聚，有所成果，但畢竟還沒有徹底完成。
妄想推翻超級企業的統治，匯聚千萬人是一方面，超凡的個人武力是另一方面。倘若沒有四星級的戰力壓陣，絕對無法突破超級企業的封鎖。
——顯而易見的是，目前開天教有望達到四星級的，唯有聞業自己一人。
伯尼承認對方說的有道理：“教主，三角人力那邊怎麼辦？”
“您吩咐我們推遲戴永寧的邀請，目前已經推遲兩次了，再繼續推遲，恐怕......”他沉聲道：“除了三角人力，威士忌兄弟會也來人了，是安德莉亞姐弟。”
下城區兩大勢力的首腦一塊發出邀請，沒有人可以拒絕。
即便是昔日的垃圾幫老大都不行。
他撲哧撲哧做廢品買賣的收益，說的好聽點是穩定，說的難聽點就是上限低。
垃圾幫專注廢品回收，不去涉及插足最暴利的人力資源買賣、走私販糖、暴力活動、夜場娛樂、建材等行業，莫非是不想賺那份錢？
當然是當年大家劃地盤的時候，他沒搞贏另外兩大勢力！
說的直白點，以這兩位的權勢……假如他們明確表現出對“開天教”的敵意，那麼不久前還跟聞業稱兄道弟的警察局長，第一反應絕對是縮起頭來，劃清界限。
“能拖半個月還不錯了。”
聞業依靠着沙發：“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他們能忍到現在，耐心到極限了。”
“明白了！”伯尼神情一肅：“我這就去安排武器和人手，您到時候......”
“伯尼，你【折鐵焚鋼錄】練得如何了？”聞業忽然打斷道。
“離第二層還差不少。”伯尼無聲一秒，回答道：“我跟聖女不能比......”
聖女“松酒”作爲第一個跟隨教主的人，最早接觸功法，獲得前者手把手指導，自身天賦也不差。四十五天下來，日夜苦練，海量資源澆灌，進度是開天教中最快的，有望在未來一個月內衝上第三層。
第三層換算成【無限空間】的評級，這就是“二星級上位”。
等同於一位植入軍用級義體，經受過專業軍事技能訓練的作戰人員。哪怕放到超級企業的一線特種執行小隊裏，他都有資格擔任主力。
至於三星級......則是這種一線特種執行小隊的正副隊長。
“你天賦一般，平常還主管後勤，一大堆事情纏身，修煉進度慢無可厚非。”聞業擺擺手：“所以更顯得有示範價值啊。”
他笑意漸生：“你這麼多不利條件，都有升到第二層的希望，其他人更不必說。”
第二層等同於“二星級下位”，街頭幫派小幹部級的戰鬥力。
全盛時期的垃圾幫，這種小幹部不超過四十位，而對於如今的“開天教”，憑藉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折鐵焚鋼錄】，人人都有資格獲取這等層次的武力！
下城區就是前仆後繼的兵源地，在肉眼可見的未來，自己能擁有數以百計、數以千計的二星級戰力。哪怕高高在上的超級企業，也值得正視一二了。
質量不夠，數量來湊。
綽綽有餘了。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天賦走到五層圓滿。
兵家功法已經是出了名的門檻低，但古代行伍之中，照樣大把大把士兵一直到退伍都夠不上第三層，一輩子停在第二層，甚至是第一層。
可這又如何呢？兵家之法，行軍打仗，看得從不是一個人的強大，而是千千萬萬人齊心協力。
“伯尼，去召集教徒，我要講話。”
聞業徐徐站起，負手而立。
“既然拖無可拖......那就辦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