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平站了好一會。
他呆呆地盯着傳送帶上的電機殼體,它們一個接一個被運輸,表面還帶着粗糙的毛刺。
他挪動了一下腳步。
“假如你敢把手再往前伸一點,你就別想要它了。”
下一秒,耳邊及時響起了陰惻惻的聲音。
用不着轉頭,張平都能想象得出說話的人,正擺出一副怎樣的姿勢。
瘸三,這位比他早來這家工廠兩年的老資歷普工,一邊加工着剛送來的電機殼體,一邊不懷好意地看着自己。
“瘸三哥……您行行好,就讓我再幹點活吧。”張平哀求道。
被叫做“瘸三”的老普工,揚了揚生鏽的鐵手,慢條斯理道:“咱們廠是計件算工資,活就那麼多,你幹得多了,別人就幹得少了。張平,你剛一進廠就這麼貪心啊?還守不守規矩了?”
張平嘴脣嚅動:“瘸三哥,可我真沒錢了。我之前攢的錢,爲了進咱們廠,全交給三角人力的中介了。”
“那我管不着。”瘸三嗤之以鼻:“沒錢你就去網貸,我看你不是還剩一個腎?”
“喂,小張。”對面工位的大劉探過半個身子,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你這個速度,今天怕是底薪都拿不到哦。上個月新來的那個,姓莫託斯的那個記得吧?第一週就做了兩百四十件,產線長立刻喊他滾蛋了。”
“你給咱們瘸三哥交點孝敬,得了他老人家關照,以後有的是活幹,一塊掙大錢!”
張平四顧茫然,其它工位的普工全在悶頭幹活,時不時吸一口興奮劑提神。所有人如同沉默的機器,對這邊的動靜置若罔聞,漠然漠視。
“可、可是......我已經沒有能網貸的平臺了......”
傍晚時分,張平失魂落魄地站在路上,背後“三合精密鑄造廠”的工廠招牌極爲刺眼。
一位合格的普工,在傍晚這個時間點應該是正幹得起勁。張平實在是沒有活幹,有瘸三和他的兄弟夥們虎視眈眈,他根本不敢做工。
沒有活幹,就沒有錢。
沒有錢,就活不下去……
他麻木地抬起腳,卻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
忽地,他想起來今天上衛生間時,一位同事私下偷偷告訴他,最近有個在下城區免費發營養膏的組織。
他努力回想,好像是叫……“開天教”?
……
坐着血漬斑斑的地鐵,張平根據網上搜索到的地址,來到了目的地。
這是一個佔地數十畝的廢品站。意識到這點後,張平頓時緊張起來,垃圾幫可不是什麼好心腸的存在。
他們恨不得把人榨出血去賣,哪裏捨得免費發放營養膏?
但很快,他發現了一件事。
佔據這處廢品站的,竟然不是印象中的垃圾幫,而是“開天教”。
在他來之前,這邊已經有許多人了。
真的是許多人,偌大一個廢品站,竟然被擠得水泄不通!最不可思議的是,這麼多人窩在這居然沒大打出手。
大夥甚至在排隊!
張平默默排到隊伍末尾,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問起前面的人。
對方扭過頭,古怪地掃了一眼:“哥們剛放出來?咋啥都不知道?”
“我剛下班……”
對方了頓時露出“難怪難怪”的表情,熱心解釋道:“還擱這垃圾幫呢,早退環境了!”
“就一個月前的事,開天教的教主一個人殺上垃圾幫總部,裏裏外外殺了個遍,你以爲現在開天教的地盤是哪來的?”
張平大喫一驚:“怎麼會?!”
“只當聽個樂子!”對方大手一揮,嘿嘿道:“反正喫到嘴裏的營養膏是免費的!”
可事實做不得假,張平一路排隊,發現這裏有好幾個繫着白袖帶的人維持秩序,其他人也樂意,或者說被迫給面子,表現得十分乖巧。
其中一個年紀不大,帶着骷髏口罩,不管誰想犯渾,他都立刻上去教訓。
一切似乎都源於那位……開天教教主。
與此同時,張平確認了一件事。
營養膏的確是免費領,免費喫,允許帶回家。
前提是,他們需要先安安穩穩聽一堂公開課。
廢品站容納不下這麼多人,張平只得站在外圍,墊起腳尖眺望裏面。
廢品站中心臨時搭了一處平臺,支起的大屏幕上播放着視頻。
講課的人貌似還沒來,這段視頻已經循環播放好一陣子了。
張平注意到其他人見怪不怪,應該是看過很多次。他自己是頭一回見,頗爲新奇。
視頻裏的場景位於警察局大廳,寬敞明亮,一道橫幅醒目高懸——
【熱烈祝賀“開天教”與鋼神市下城區警察局達成友好協助關係!】
莊嚴肅穆的背景音樂裏,一位位穿好制服的警察端坐檯下,臺上是邀請過來助興,充當暖場節目的鋼管舞女,扭胯飛吻拋媚眼,時不時迎來好一陣喝彩。
之後是兩個膀大腰粗的警察上臺,現場表演了手槍輪盤賭,再之後是大合唱《致開天教》,你一句別慫,我就敢往前衝......
一個個意猶未盡的節目結束後,正主登場了。
張平認識其中一個,那是下城區警察局的局長,“巴斯·巴福”,因爲對方經常上各種新聞和電臺。不過沒有任何一次,他笑得有現在這樣開心。
“下城區的犯罪事件率每年都在增加,我身爲警察局長,實在慚愧羞愧。”
這位警察局局長笑容滿面,緊緊握住另一個人的手。
“好在,鋼神市還有像您一樣的熱心市民,優秀納稅人。”
張平意識到,對方就是開天教的教主。
好年輕......
明明看着不過二十來歲,這名青年卻迎着無數鏡頭,談笑風生。
“好說好說,我始終堅信良好的環境是一切基石。我從小在下城區長大,也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此間種種悲劇,我都看在眼裏,如今有了一點小小的資產,當然要做出貢獻。”
“爲了維護咱們共同的家園,我以【開天教】教主的名義,現與下城區警察局共同成立一個打擊犯罪專項基金——”
青年笑容可親。
“第一期,先投入四千萬信用點!”
巴斯·巴福喜笑顏開,肚子上的肥肉都要抖起來了。臺下的衆多警察也紛紛吹口哨,總算能喫口肉喝口湯了。
一時間,無數閃光燈明滅,這都是聞訊趕來的各家新聞社記者和自媒體大V,他們拿着相機記錄這一幕。
“對了,在這裏我還想問一個問題。”
青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唉聲嘆氣,苦惱道:“巴福局長,我最近時常聽見一種說法,說我擊潰垃圾幫根本不是爲了打擊犯罪,純純是幫派火併黑喫黑,更宣傳我們開天教是邪教。”
“我希望聽聽,您對此的觀點。”
“說這種話的人,統統是收了【奧拉集團】五十萬信用點的境外勢力!惡意詆譭,其心可誅!”巴斯·巴福怒不可遏:“這是對一個偉大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致力於讓鋼神市下城區變得更好的人,最可恨的、不可饒恕的污衊!”
每個鋼神市的市民都知道,【法羅爾機械】的死對頭,是另一家超級企業【奧拉集團】。
他轉過頭,對準噼裏啪啦閃光的鏡頭,義正言辭。
“你知道的,開天教一直是我們警察局最信賴的夥伴。我和聞業先生早就認識了,這傢伙強得不可思議。呃,我決定讓開天教與警察局強強聯合,我們已經迫不及待要打擊下城區的犯罪了。至於垃圾幫和巴託特·馬蘭,我祝他們一切順利。”
再往後,就是一套標準流程。
雙方兄友弟恭,簽署合作協議,現場大開香檳塔,拍了一大堆場照,最後由巴斯·巴福局長親手授予了開天教教主聞業一封“治安外包許可證”。
張平回過神來,注意到簽署日期是......半個月前?
恰在這時,擁擠的人羣騷動了起來。
他聽見有人喊了一句——
“教主來了!”
原本還算安靜的人羣,一瞬間躁動起來。張平第一次切身認識到,那位叫做“聞業”的開天教教主,究竟有多大影響力。
“——大家下午好。”
視頻裏的年輕人,還是那身青白色袍服,踱步上臺,面朝衆人。
“哦?我很高興,今天有許多老面孔還在,更加開心,今天又見到了一些新面孔。”
底下不乏人吹口哨,抱着手:“我看是拉關係的胡扯吧!您老真記得誰來了誰沒來?”
“柳川巖芥。”
對方笑笑,指住人羣裏叫喊最大聲的那個人,隨口唸出名字:“你家裏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你父母不幸倒在了工位上,他們全靠你一個人養大。上週二你來領營養膏的時候,爲她們偷偷多拿了兩份,對不對?”
“您……真記得啊?”對方呆了呆。
在下城區,抓住一切機會撈便宜是每個人的本能,誰都無所謂,但大概是被當衆點了出來,對方罕見尷尬起來,嘿嘿笑了兩聲,縮回了人堆。
教主大人語氣異常真誠,環視全場衆人。
“如果不能記住每一張臉,那我這位教主就是不合格的。”
“然後......開始今天的佈道吧。”教主拍了拍手:“今天的主題是互助與數量。”
“你與我,我與你,一個人想要活在下城區,實在太難太難了。”教主嘆息:“我們不敢生病、不敢奢求做夢、不敢喫稍微乾淨一點的食物和水,甚至晚上睡覺都不敢睡得太死,生怕流彈飛進家裏,我們不能容忍自己停下哪怕一分鐘——因爲沒有錢。”
“因爲生存是如此艱難。”
“何爲互助?互相幫助。”教主張開雙手:“一個人的力量微小,不值一提,可要是十個人、百個人、千個人呢?聚沙成塔,集資做事,一輛價值千萬的豪華轎車,對一個人是遙不可及的夢,對一千萬個人則輕鬆愜意。”
“我創立開天教的初衷之一,就是希望爲大家提供這樣的平臺。在這裏,沒有人種與職業的劃分,沒有高矮與性別的差異,我們都是開天教的一員,我們是未曾謀面的家人——”
“我們互幫互助,我們永不言棄,我們一塊享福!”
張平聽得瞠目結舌,所謂佈道傳教,他以爲對方會講些神神叨叨的話,宗教不都這樣嗎?眼下這是......
他又看向其他人,衆生百態,不一而足,有人興奮歡呼:“享福!享福!享福!”
有人一臉不耐煩,就等着趕緊散會去領營養膏,還有人似乎是第一次來,低頭思索,有所觸動。
教主隨後繼續宣講了一陣,挑出幾個人做了現場互動,最後再次拍了拍手。
“接下來是最後一個環節,下面有請我們開天教的現任聖女——”
已經有人喊出那個名字了。
“松酒!松酒!松酒!”
張平左顧右盼,忽地意識到什麼,猛然抬頭。
教主演講佈道的平臺有五米高的背景牆,不知何時,一位衝鋒衣少女站了上去。她朝底下的觀衆揮揮手,隨即一躍而下,穩穩落在了臺上!
真正令張平愕然的,是對方的身體。
少女脫去衝鋒衣,順勢拋給一旁的教主。她內搭是短袖,露出勻稱有力的手臂——完全是血肉組成,不見一絲義體痕跡的自然人手臂。
這是一個極低改造度的未成年少女!
既然如此,對方憑什麼能從五米高跳下來?
街頭跑酷有一種落地瞬間、翻滾緩衝的姿勢,能極大降低衝擊力,普通人也受得了。問題是,剛纔少女分明是雙腳落地,直接穩穩站好,壓根沒有所謂的緩衝姿勢。
被稱爲“松酒”的聖女深吸一口氣,從褲兜裏拿出三隻打火機,依次咬爆。短促的三連爆後,聖女抹了抹嘴角的黝黑硝煙,毫髮無傷。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臺下鬼哭狼嚎。
聖女嘆了口氣,招了招手,立刻有一名繫着白袖帶的教衆,抱着一捆鋼筋送上來。
看上去頗爲纖細的五指,抓起一根鋼筋,硬生生掰斷。
聖女丟到一旁,再拿起一根鋼筋,拋向半空——
她驟然轉體,全身發力,一記鞭腿抽中鋼筋,“砰”的空爆聲中,鋼筋直接嵌進磚石砌成的背景牆!入木三分!
“不差哦。”教主歪着頭,對距離自己腦門只差一步、嵌進背景牆的鋼筋熟視無睹,誇讚道:“看來咱們聖女的《折鐵焚鋼錄》,已經練到第二層了。”
模糊的嗓音。
“......你好?”
“你好?你好!喂?”
“哦哦!”張平一顫,終於回過神來。
“怎麼走神了?是晚上沒睡好嗎?”問詢的是一位三十來歲的女性,相貌平平無奇,說道:“沒關係,你以後可以常來這邊坐坐,聽聽教主大人的佈道,也許對你會有幫助。”
張平揉了揉臉,搖搖頭沒說話。教主今天的佈道結束了,他跟着其他人去了廢品站的一個房間,排了好一會隊,終於輪到他領免費的營養膏。
只是今天所見所聞離奇,他剛纔還沉浸在回憶裏。
“兩份......?”他看着遞來的營養膏,困惑。
“你是第一次來吧。”女人溫柔笑笑:“你的臉色好蒼白,最近肯定活得很辛苦。我偷偷給你多拿一份,不要跟別人說哦?”
“你也是開天教的教徒嗎?”
話一出口,張平就知道自己問了傻問題,假如不是,對方怎麼可能坐在這裏發營養膏?
“我是一週前正式加入的,教主親自主持了我們那批的入教儀式。”提起教主,女人的眼睛一下亮晶晶了起來,那是一種被稱之爲虔誠的光:“教主,他真的是很厲害的人。”
“他救下了丟掉工作準備自殺的我……他說會讓我活得有價值,不用再爲一份工作搭上所有。”
“這樣嗎。”張平乾巴巴地說。
他想起看到的那一幕,猶豫再三,忍不住問:“你們的聖女,我沒發現植入義體,但她......呃,難道是生物義體?可鋼神市很少見到生物義體......”
“你說那個啊。”女人笑道:“因爲聖女學習了【折鐵焚鋼錄】,嗯,多的我暫時沒辦法透露,反正教主說了,學了那個的人,個個都能增強身體機能,不需要靠義體,免費。”
——不需要靠義體?
——免費?
張平心裏一動,他每次刷直播帶貨,看那些主播喋喋不休介紹商品時,都會這麼一動。可惜兜裏實在一乾二淨,所以動了也白動。
“免費嗎,真的假的?”
張平嚥了咽口水,能貸的款都貸遍了,他一丁點錢都擠不出來了,自然換不起性能更好的義體。
如果學習了這個【折鐵焚鋼錄】,身體機能得到增強,那自己的工作競爭力也相當於變相提升吧?
這樣,就可以打更多的工,賺更多的錢了。
“你說,免費?”張平謹慎地問:“應該有很多要遵守的條款吧......”
女人想了想,義眼微亮,面對面分享了一份過去的電子文檔,沉吟道。
“如果你想學習,可以考慮籤這份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