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聖百合陸軍醫院。
有了這十名白荊棘修女作爲生力軍,再加上萊昂親自手把手教導,醫院初步的護理秩序總算是簡單搭了起來。
通風、清污、換褥子、燒熱水這些粗活交給了最熟門熟路的羅莎和她那幫手下。
量體溫、判斷傷情、按點喂水這類偏專業的工作則劃歸給了白荊棘的修女們。
至於最要緊的洗手和消毒,萊昂乾脆動用了軍令,硬壓了下去。
“所有人,碰病人之前洗手,碰完病人之後也得洗。”
“這事我不跟你們商量,這是軍令。”
阿德裏安那幫聖百合的老派醫生對此怨言不小,覺得多此一舉,白白浪費工夫。
可一來官大一級壓死人,二來這陣子改革的成效大夥都看在眼裏,三來嘛……
萊昂這傢伙還特別喜歡不講武德,冷不丁就來一場突擊檢查。
於是衆人也只好乖乖地洗手洗器械。
萊昂還專門抽空把“洛朗補液瓶”的圖紙送去了香檳堡的專利署,又委託本地的工廠開工。
他心裏清楚,這東西只要真能救人,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仿造。
與其放任那幫商人亂做一通,不如現在先把規格定死,免得到時候缺陷品害人。
從此以後,聖百合醫院第一次有了“早晨”。
便桶不再從外傷區穿過。
用過的舊繃帶被丟進專門分類的髒物桶裏,不再重複使用。
每個病人的牀頭多了一隻寫着名字的水杯。
夜班的修女會在發熱病人的牀頭記下寒戰、高熱和出汗的時間。
以前,一個病人要是安靜了下來,那多半就意味着他快不行了。
如今,會有人走過去看看他的呼吸,摸摸他的額頭,再把牀頭那一格記錄補上。
那些原本鬧痢疾、拉到虛脫的病人,在像樣的護理和補液下,恢復得飛快,沒過幾天就活蹦亂跳地出了院。
畢竟說到底,血痢這東西本身並不算多惡性,真正要命的是它能讓人拉到脫水,拉到循環衰竭。
可反過來說,只要把那點水給補回去,痢疾也就沒那麼唬人了。
奧古斯少校很高興。整座醫院的死亡率肉眼可見地降了下來,萊昂頭一回看見他笑得那麼輕鬆。
阿德裏安醫生也高興。推行洗手後,截肢術後爛掉的兵少了一大半。
這位首席外科破天荒地開始懷疑,自己當年在醫學院裏學的,是不是從頭到尾都是騙人的。
就連幾個最愛挑刺的老護工,如今也學會了在換藥前先把手刷一刷。
傷兵們私下打賭的內容,也從“今晚那張牀能不能挺過去”,悄悄變成了“誰的傷口先拆線”。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地方發展……
是嗎?
可萊昂卻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盯着手裏那份報告,眉頭越皺越緊。
腸道病區死亡率下降;截肢術後壞疽減少;補液瓶的消耗量暴漲,可活下來的人也跟着多了起來。
只是……就在別的病區都一片向好的時候,唯獨維蘭熱那個病區,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老樣子。
退了又燒,燒了再退,熱度一波接着一波襲來,不緊不慢地把人拖垮。
他能把痢疾摁下去,能把壞疽摁下去,能把這座醫院從糞桶邊上硬拖起來。
可偏偏對着這病,他現在無計可施。
他能做的也只有隔離,把維蘭熱死死圈住,不讓它在全院蔓延開來。
想到這裏,萊昂放下報告,站起身望向窗外,自言自語道:
“金雞納樹啊金雞納樹……”
“看來到頭來,還是得着落在你身上啊。”
“可你到底在哪呢?”
他之前也問過院裏的醫生和藥劑師,沒有一個人聽說過這種樹皮,有的也只是上次總督府被騙的那次醜聞。
‘看來還是得我自己去草藥集市那邊打聽打聽了。’
想到這兒,萊昂不再猶豫,起身就要出門。
可門一拉開,他卻發現門口站着個人。
是黎雅。
這幾天合作下來,他算是明白了,眼前這位修女是個不折不扣的護理好手。
每次有病人不對勁,她總是能第一個察覺,第一個報告。
以前那種人都涼半天還沒人管的事,如今再也沒出現過。
底下的傷兵們私下都管她叫“白衣天使”。
只是今天,這位天使的臉色似乎有點不大對勁。
她低着頭立在門口,手指繞着腰間的束帶,連他開了門都沒立刻抬頭。
“黎雅?你找我有事?”萊昂疑惑道。
黎雅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抬起頭看着他:
“萊昂,你能不能,別把那些發熱的病人……隔離起來。”
萊昂一愣,隨即皺起了眉頭。
“爲什麼?給我個理由。”
他稍微放緩了語氣:“我昨天不是跟你說過嗎,維蘭熱靠蚊蟲傳播,只有把人隔開,它纔不會擴散出去。”
黎雅的聲音低下去:“可是萊昂,你知道那些士兵心裏是怎麼想的嗎?”
“他們不懂什麼醫學,他們只知道自己被挪去了最遠的那間屋子。”
“沒人敢靠近,甚至連送飯的都只是匆匆而過。”
她的語氣近乎懇求:“他們覺得……這是被丟下了。”
當然,那些士兵是不會同她說這些的。
這些聲音都是她自己“聽”來的,是那片病區裏無聲漫開的、被遺棄的情緒。
她本來是不想來給萊昂添這個麻煩的。
可每到夜裏,她一閉上眼,耳邊就會重新響起家鄉的那場大火。
那位領主騎士爲了不讓所謂的黑火瘟蔓延,把整座染了瘟的村子連人帶屋圈了起來,一把火燒了。
她的父親和母親就死在了那道隔離線裏。
當時年幼的她沒有哭,只是擋在那位騎士的馬前,質問他憑什麼。
即使是後面養父養母循着指引趕到,想要以背離誓言之名審判那位騎士。
那位騎士也只是平靜地說:
“燒掉一座村子,是爲了保護更多的村子,我無愧於誓言。”
之後,沒有人被審判,也沒有人償命。
只有她,至今仍能聽見那片火海裏沒能散去的哭嚎,燒了十年也沒燒盡。
所以她便忍不住要去想,眼下的隔離,會不會也只是又一個“犧牲少數保全多數”的藉口?
她知道這有些強人所難,不講道理。
可她只是想從他嘴裏聽到一個,和當年那個下令燒村的騎士,不一樣的答案。
萊昂看着眼前這個莫名開始“犯倔”的小修女,沉默了一會,開口道:
“黎雅,你應該明白,我把他們隔開,終究是爲了救他們。”
“我知道啊……我當然知道……”
黎雅的眼眶說着說着就紅了。
“那個總愛把妻子照片掏給我看的大叔……”
她的聲音顫抖着,“他說,等回了聖裏昂,他要在運河橋邊開一家麪包店。”
“他還說他妻子烤的麪包可好喫了,說……等開張了,第一爐就留給我。”
“還有那個小鼓手……他發熱的時候,一直在喊媽媽,喊了一整夜。”
“可天一亮,他就……忽然不喊了。”
而她只能聽着那喊聲一點點地弱下去,最後歸於一片死寂。
那種安靜,比任何哭嚎還要讓她難受。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青綠的眼睛裏已經蓄滿了眼淚。
“可是,他們現在都死了……”
“萊昂……維蘭熱,它真的有救嗎?”
她死死盯着萊昂,像是要從他臉上摳出一個答案。
“你……沒有在騙我,對不對?”
萊昂面色複雜地看着眼前這位少女。
他其實早就隱約察覺到了,這位修女比起其他人,似乎有些“感性”得不正常。
一個素不相識的傷兵嚥了氣,她也能難過得像是送走了自己的親人。
就好像……天生就能聽到別人的情緒,然後共情到自己身上。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萊昂心裏那點疑惑,忽然就變成了一絲說不清的憐憫。
他嘆了口氣,在她面前緩緩蹲下身。
仰起頭,正對上她那雙盛滿淚水的眼睛。
“黎雅,我不敢向你保證我一定救得了他們。”
“但我知道有一種藥,也許救得了下一個麪包店大叔,下一個小鼓手。”
“只是我現在還不知道它藏在了哪,所以準備親自去找。”
想了想,他還是問出了那句話:
“你……要和我一起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