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又往前走了一程,穿過商業區的喧鬧,在一座國教會門前慢了下來。
萊昂往外看去。
高高的大門,粗粗的石柱,門楣正中嵌着羅蘭德皇室的金鳶尾徽。
當然,還有最顯眼的那樣東西:一個立在臺階最上頭的募捐箱,表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門口的人不少,可個個都穿得乾淨體面,不是頭上戴着大禮帽就是手裏捏着捐款信封。
一位神甫戴着雪白的手套,握住一位正抹眼淚的商人夫人的手,正低聲安慰着些什麼。
教堂深處,唱詩班的歌聲飄了出來,遠遠聽着就覺得神聖無比。
萊昂的目光在那隻募捐箱上多停了一會兒。
“這裏的人一直都這麼多?”
“可不是嘛。”馬伕揚聲答道。
“今天還不到禮拜天呢,禮拜天人更擠,教堂一散場,我們這行在門口最好拉客了。”
“畢竟剛捐完錢的老爺們心善,不砍價。”
經過大門那會兒,馬伕朝那邊微微抬了抬帽檐,算是行個禮。
“不過大人,在這兒您可千萬別提圖爾。”
他壓低了嗓子道:“我們街坊有句老話:國教的神甫一聽見圖爾倆字,聖餐杯裏的酒當場就能酸成醋。”
萊昂笑了笑,沒接話。
過了國教會,街道一點點窄了下去,光線也跟着暗了下來。
往兩邊一看,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鑿着聖盃的紋章,窗臺上也擺着供了鮮花的小神壇。
空氣裏飄着一股陌生的香味,甜裏帶着點辛,是萊昂從沒聞過的味道。
一條街的功夫,他像是從羅蘭德跨進了另一個國家。
可萊昂越看這個街道越覺得不對勁。
按理說,小圖爾區是全城最窮的地界。
可在這裏,陰溝有人通,垃圾有人收,連臺階都有人擦。
每隔幾戶的門前就擺着一隻石灰桶,排水溝上也整整齊齊蓋着木柵。
這是他一路過來見過最乾淨的一條街。
石灰是撒在陰溝和糞坑上頭殺氣味、防瘟疫的,木柵蓋住排水溝,老鼠就不容易鑽出來。
這些東西單拎出來都不起眼,可一整條街都這麼收拾着,那就不是哪個勤快人的功勞了。
“大人您是要找白荊棘教堂的修女吧?”
馬伕像是瞧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
“這城裏就沒有她們不管的事,陰溝堵了她們管,娃娃發熱她們也管。”
他聲音又壓低了些。
“我大哥就住這附近,他家老三就是白荊棘的修女接生的。難產,產婆都說保不住了。”
“結果人家硬是給保下來了,錢一個沒收,臨走就說了句願七誓神的光輝照耀你。”
“所以在這條街上啊,誰敢衝修女吐口唾沫,第二天就得讓人扔進銀鱷河裏。”
說着說着,一陣鐘聲蕩了過來。
一座石頭小教堂率先映入了萊昂的眼簾。
仔細一看,那就是棟灰白色的石頭小樓,頂上立着銀色的聖盃,牆根處還爬着白色的荊棘。
和方纔那座國教會相比,這小樓寒磣得像是個鄉下的小教堂。
可偏偏就是這麼個地方,藏着全城,甚至全圖爾最金貴的那樣東西。
萊昂遠遠望着那座教堂,忽然開口道:
“話說……你見過這些修女用過神術嗎?”
馬伕仔細想了想,搖頭道。
“這……好像還真沒見過,神術那種東西,哪裏是我這種普通人能見到的。”
萊昂的目光落在街邊那隻石灰桶上。
‘掌着治療神術的教會,治理一條街靠的卻是石灰桶和木柵蓋?’
‘要麼,是神術的材料貴得用不起;要麼,就是用一回的代價……大得嚇人。’
想到這兒,他也不再多問,推開門跳下了車。
馬伕探出身子,似乎看出了萊昂的疑惑。
“大人,您如果要打聽事,回頭去碼頭找老雅克就成,他是我們這行的頭子。這城裏的事就沒有兩個銀幣打聽不出來的。”
萊昂點點頭,把這名字記下了。
往後要在這世界找金雞納樹的下落,說不定就得靠這種本地的地頭蛇。
他又從兜裏摸出一枚銀幣拋了過去:
“這是訂金。回頭我要打聽的事,怕是不止兩個銀幣。”
銀幣在空中翻了個面,被馬伕一把拍進掌心,咧開的嘴角差點掛到了耳根:
“那敢情好!大人您這樣的主顧,老雅克天天盼着呢!”
說完,他一甩鞭子,趕着車匯進了巷口的人流。
沒有了馬車的顛簸聲,街面上的喧鬧一下子全湊到了萊昂的耳邊。
他轉過身,朝着教堂緩緩走去。
教堂門前的人和之前的國教會相比也不少,有拎着籃子的男人,拄着柺杖的老人,抱着咳嗽孩子的母親。
那孩子一聲接着一聲地咳,喘得小臉通紅。
可這裏人雖然多,隊伍卻排得一點都不亂。
一個披着灰白披肩的年輕女子站在門邊,剛好輪到那個拎着籃子的男人。
她問了幾句,看了幾眼面貌,隨後手往一個方向一指,那男人就自覺排到了一條隊伍後面。
萊昂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她問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微微側頭,不像是在用眼睛打量,倒像是用耳朵聽着什麼。
後面那拄着柺杖的老人想往前湊,她溫聲說了句什麼,老人便點了點頭,退回了隊尾。
最奇怪的是那個咳嗽的孩子,母親明明排在隊伍的中段一聲沒吭,她卻隔着七八個人朝那邊望了一眼,抬手把母子倆喚到了前頭。
那個孩子喊肚子疼,她就讓他先喝一杯淡鹽水。
孩子咕咚咕咚喝完,空杯子被收進她腳邊的一隻木盆裏,不再往下個人手裏遞。
分診意識、給脫水的補鹽水、髒杯子單獨回收……
萊昂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真是來對地方了。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掠過,一縷銀藍色的髮絲從她的修女頭巾裏漏了出來,很快又被她按了回去。
萊昂還隔着十來步,她便微微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萊昂終於看清楚了她的眼睛。
青綠色的,像是一株新生的綠芽。
她先是掃了一眼萊昂身上的軍裝,又往他身後看了一眼,確認他既沒抱着孩子,也沒攙着傷員後,才露出一點歉意的微笑。
“先生,請問您哪裏不舒服?”
“要是不急的話,隊伍……從那位老人家後頭排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