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879型殖民地裝甲巡道列車,代號“聖諾曼皇帝號”內。
指揮官菲爾上校正站在觀察窗後面,單筒望遠鏡架在眼前,掃視着戰場的動態。
高爆彈在他眼裏炸開一團白光,但他沒有去看那些被掀上天的維蘭人。
相反,他的鏡頭在羅蘭德的殘兵人羣裏來回掃動着,像是在找什麼。
只是那片霧擋住了他的視線,視野糊成一片白茫茫,僅僅能看到模糊的輪廓。
菲爾的眉頭擰了起來。
“傳令奧法支援車廂,迅速清理迷霧。”
命令順着傳聲管往後傳。
沒過多久,列車前端的兩盞探照燈同時亮了,兩道光柱像兩把刀般直直地切進了霧裏。
緊接着,中段一節車廂的側門“哐”的一下被推開。
三個穿着奧法學院制服的二環奧法師一字排開,齊齊舉起手杖,胸口的防護學派徽章在風裏來回晃動。
他們的身後則站着一位三環防護奧法師,手往前一壓。
“驅散術,扇形覆蓋,放!”
三道透明的衝擊波從杖尖蕩了出去,橫着掃過整片戰場。
世界樹之霧碰上它的那一瞬間發出了嗤嗤的聲音,像是開水澆在了雪上。
霧氣開始成片地化開,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影。
視野恢復的同時,四百步開外,帕卡爾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血絲。
世界樹之霧是他用自身的力量撐着的活物,被人這麼硬生生地撕碎,反噬就會原封不動地灌回他身上。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把湧上來的第二口血嚥了回去,死死盯着鐵軌盡頭那個龐然大物:
“可惡……是羅蘭德的大鐵蛇。”
他不知道這東西該叫什麼。
眼前這個和普通的鐵蛇完全不一樣,頭上長着大炮,身上披着鐵甲,肚子裏還裝着能把整片地脈掀翻的火藥。
北方的部落裏流傳着關於它的說法,說凡是這種鐵蛇碾過的地方,只會剩下燒成灰的村子和堆成山的屍體。
而現在,它來了。
……
霧一散,戰場的局勢在菲爾上校的眼裏變得一清二楚。
鐵軌北側那片開闊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維蘭人。
前隊正咬着羅蘭德的殘兵在混戰;中隊趟在溪水裏,正往這邊渡;後隊剛捱了一發高爆彈,現在亂作一團。
他暫時放下了那點找人的心思,決定先解決眼前的威脅。
“主炮和副炮打後隊,機槍車廂壓制溪面,至於騎兵……等我命令。”
在他身邊坐着一位佩戴星軌學派徽章的奧法師。
他此刻正閉着眼,指尖泛着一層微光,眉毛每隔一兩秒就輕輕挑一下。
同樣是星軌學派,一環的只能像伊蓮那樣做個粗略的“哪裏有危險”,一旦具體到哪個座標就很容易被戰場上的噪點淹沒。
三環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全羅蘭德的炮兵團都在搶三環的星軌奧法師,他們是大炮的眼睛,就算是沒有月光的深夜也能清晰地指出敵人的位置。
“方位北偏西十五度,距離六百八十米,密集人羣。”
“人羣中心偏東,有一處強烈的地脈活動源,判斷爲敵方日知……”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改口道:
“更正,有三處地脈活動源,集中於林線邊緣。”
三個日知者的座標連同那片維蘭人集結區的方位被精準地報了出來。
坐在炮位上的炮術軍官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軌道方位盤,手指沿着黃銅刻度一劃,把方位換算成了射擊諸元。
“前炮車,目標乙,敵方日知者。車首右26,表尺680。高爆彈。”
“後炮車,目標甲,敵方集結區。車首右30,表尺750。榴霰彈。”
前後兩門炮塔開始同時旋轉,後炮最先響了起來。
砰——
榴霰彈在半空炸開,無數枚鋼珠像潑出去的一盆鐵砂,兜頭澆在了正在涉水的整支中隊上。
溪面上同時炸開了幾十道水柱,趟水的維蘭人還沒來得及抬頭看天,就成片地栽進溪裏。
溪水轉眼染紅了一大截。
前炮緊隨其後,聲音更悶,更重,直奔着林線邊緣那三個日知者而去。
“小心!”
阿赫金的反應快到了極點。
他一把將七聖獸法杖扎進泥土,藤蔓以驚人的速度瘋長,互相纏繞、絞緊、硬化,在三人面前編出一個密不透風的藤蔓護罩。
轟——
高爆彈直直地砸在了護罩上,火光把整面藤盾都裹了進去。
衝擊波從藤盾的縫隙裏擠出來,把奇馬爾和帕卡爾吹得摔在了地上。
藤盾眨眼間被炸出了一個大破口,碎裂的綠屑和泥土四下亂飛。
阿赫金咬緊牙關,眼角滲出一道血痕,又催出第二層藤蔓補了上去,才成功把炮彈的碎片擋在了外面。
與此同時,列車的其他車廂也沒閒着,兩側的射擊孔同時噴出火光。
咯咯咯咯咯——
四挺車載轉輪機槍一起開火,彈幕像一道橫着拉起來的鐵牆,硬生生把還在跟羅蘭德人混戰的前隊和正要上來支援的中隊攔腰斬成了兩截。
支援上不來了,前隊成了一支被掐斷了後路的孤軍。
“全員!有序後撤!防止我方誤傷!”
老元帥的臉色雖然白得嚇人,左腹的暗紅色已經溢出了一大片,但還是強撐着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石牆的破口處。
萊昂在埃米喊完“西奈”的那一刻就衝了過來。
他守在破口邊上,誰被戰友拖回來,他就趕緊止血、壓迫,能拖一口氣是一口氣。
就在這時,一個不知道是從哪個角落裏漏進來的維蘭人從煙塵裏撲了過來,黑曜石刀直奔他來。
還想負隅頑抗?
萊昂抬手一發酸液,“滋啦”一聲白煙,那人捂着臉慘叫着倒了下去。
“萊昂!”
後撤的傑森朝他這邊靠了過來,補了地上還在掙扎的那人一槍托。
他那張臉髒得萊昂差點沒認出來,但那雙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
“是援軍!援軍真的來了!”傑森的聲音都在發抖,“我差點就以爲要去見七誓神他老人家了!”
“你今天已經是第二次這麼說了。”萊昂一邊給傷員包紮着傷口,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七誓神今天大概是真不想見你。”
傑森嘴巴一撅,但臉上那股喜色怎麼都壓不住。
隨着炮聲一發接一發地砸在維蘭人頭上,整個羅蘭德營地的士氣肉眼可見地在往上竄。
剛纔還在準備赴死的人,眼裏重新有了光。
……
林線邊緣。
硝煙散去,阿赫金三人周圍的那片土地已經被炸成了一個巨大的彈坑,三個人站在坑沿上,白色的素袍上全都是土。
阿赫金抹掉眼角流下的血淚,盯着那列還在不停噴吐火舌的鋼鐵怪物。
“不行,不能讓那東西繼續開火了。”
他很清楚,再這麼放任下去,以那列大鐵蛇的火力,十分鐘內就能把所有的維蘭戰士清得一乾二淨。
“帕卡爾,奇馬爾,配合我。”
阿赫金的短杖再一次插進泥土。
“把那道鐵軌……掀翻!”
藤蔓順着地脈,悄無聲息地朝鐵軌鑽去,目標是裝甲列車正下方的路基。
只要讓地基塌陷,就算那個鐵疙瘩再厲害,也都會脫軌變成一堆趴在地上動不了的廢鐵。
裝甲列車的底盤傳來一陣異常的顫動,車身微微一晃。
但車上沒有一個人慌張。
敵人有資深日知者又怎麼樣,他們羅蘭德難道還缺高環的奧法師嗎?
果然,指揮車廂的後門處忽然傳來一聲嘆息。
“唉,這羣日知者啊,來來回回就會這麼幾招。”
“他們不嫌膩,我還嫌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