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怪亨利冒昧。
這個問題不光是他一個人的,大概也是此刻這節車廂裏每一個護衛、每一個參謀的。
只不過亨利跟了老元帥最久,所以他敢問。
維蘭之火已經燒了整整三年了。
三年前,聖裏昂的麪包鋪裏,一磅黑麪包是三個銅葉。
現在?八銅。
牛肉、奶酪、黃油這些東西的價格更加離譜,從去年冬天開始,聖裏昂的普通工人家庭就已經喫不起肉了。
工廠區的主婦們去肉鋪看一眼價牌就往回走,連問都懶得問。
首都聖裏昂尚且如此,外省就更不用說。
仗打到這個份上,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能看出來,該和談了。
條件可以慢慢磨,面子可以慢慢補,但錢袋子已經在流血了。
再不止血,流乾的就不只是國庫了。
偏偏皇帝腓力四世像是看不見似的。
金鳶一批接着一批往新大陸砸,徵召令一道接着一道往奧法學院和預備役發。
議會里那些膽子大的議員剛把“停戰”兩個字說出口,就被皇室的人用“叛國”的帽子壓了回去。
三元鼎立的政體裏,皇室這兩年明顯在往議會和學院頭上壓。
如果這仗是爲了羅蘭德的切實利益,比如以太礦脈的控制權,或者新大陸航線的安全,那打就打吧。
軍人不打仗還能幹什麼?亨利跟了老元帥南征北戰了半輩子,這個道理比誰都明白。
但問題在於——
這仗,根本沒必要打。
聽到這句話,老元帥沒有立刻去接。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從行軍桌旁邊的文件夾裏抽出一張地圖,平鋪在桌面上,用掌根壓住兩角。
亨利低頭看去,發現這是一張維蘭提亞北部平原的舊圖。
青綠、赭石、土黃、深褐、暗紅、灰藍……十多種顏色,十多個維蘭大部族的領地,每族一塊,界限分明。
密密麻麻的部族名用維蘭文標註在各自的色塊中央,那些彎彎繞繞的字母他大半都不認識。
而代表新羅蘭德總督區的純金色被這些花斑切割得支離破碎。
沿海一條、河谷一條、鐵路線兩側一條,零零散散,像是被人從一整塊金箔上撕下來的碎片,勉強拼湊在一起。
“你覺得這張地圖好看嗎?”老元帥問他。
亨利看了兩秒,搖了搖頭,“很難看。”
老元帥點了點頭,然後他把那張舊地圖翻到一邊,從下面又抽出一張。
這張新得多,紙張雪白,墨線清晰,是去年才重新測繪的版本。
亨利再看,只見北部平原上只有一種顏色。
純金色。
從東海岸到西部山脈,從北方河口到南部雨林邊緣,滿滿當當一整片金色,中間用漂亮的花體字寫着:
新羅蘭德總督區。
“這張呢?”
亨利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
“這張好看。”
老元帥嘆了口氣。
“你覺得好看……沒關係。”
“我覺得好看,也沒關係。”
“但是陛下也覺得好看,那就麻煩了。”
不需要老元帥再往下解釋了,輝光歷882年頒佈的《維蘭土地法案》,亨利讀過不止一遍。
那份法案的核心內容只有一條:
將北部平原上所有維蘭部族強制遷往南部雨林邊緣的“保留區”,空出來的土地統一歸新羅蘭德總督區管轄。
說白了就是把人家住了幾百年的地方一紙公文收走,然後把人趕到雨林裏去。
如果只是這件事,也許還不至於鬧到不可收拾。
北部平原上的維蘭人雖然不好惹,但他們散、窮、缺武器,部族之間還經常打架。
只要手段夠柔軟、補償夠到位,慢慢蠶食個幾十年,這塊平原早晚是羅蘭德的。
但問題是,《土地法案》不是孤立事件。
在它之前還有以太礦契約法案。
新大陸的以太礦脈是羅蘭德最重要的資源之一,開採量直接關係到本土奧法工業的產能。
總督區從十年前就開始用各種手段徵募維蘭原住民下礦井,合同上寫的是“僱傭”,但實際上就是強徵。
工錢少得可憐,礦道裏的安全措施幾乎沒有,每天都有人死在下面。
《土地法案》就像是在一堆已經乾透了的柴火上潑了一桶油,再點了把火。
南部雨林深處的「翡翠之心」聖城,也就是南維蘭諸聖城中最古老、最有號召力的那一座,在法案頒佈後不到三個月,就向其餘所有聖城發出了“三象雨之告”。
那是維蘭人最高級別的戰爭召集令。
只有在關乎城邦存亡的危急關頭纔會啓用,上一次動用據說還是兩百多年前抵禦北方部落入侵的時候。
結果這一次,五座聖城裏有四個都響應了。
這就是“維蘭之火”。
一場本來完全可以避免的戰爭。
亨利顯然也知道這些內幕。
事實上,整個羅蘭德軍官階層裏,不知道的纔是少數,大家只是不說而已。
亨利終於沒忍住,聲音壓得更低了。
“是啊,可是既然您心裏清楚,爲什麼還要幫那個昏……”
“慎言!”
亨利一個激靈,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
亨利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
他知道自己急了,但他沒辦法不急。
他十六歲入伍,十七歲就被分配到當時還是少將的克萊蒙麾下做傳令兵。
從新大陸北方雪原的冬季戰役到舊大陸南部邊境的要塞攻防,從一個毛頭小子跟到了現在這把年紀。
老元帥對他來說不只是上級,更是他這輩子遇到的最值得追隨的人。
但現在,這個人要替一個完全不值得的皇帝,去蹚一灘所有人都知道蹚不乾淨的渾水。
贏了,功勞是皇帝的。
輸了,罵名是元帥的。
怎麼算都是虧。
老元帥大概看出了他臉上那股子不服氣。
沉默了一會,他嘆了口氣,靠回了椅背上。
“亨利,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元帥。”
“二十七年啊。”老元帥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掂量這個數字的分量。
“那你應該知道,我這個人,有一件事這輩子都沒變過。”
“皇帝犯了錯,那是皇帝的事。”
老元帥的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份任命書上。
“但羅蘭德的將士在流血,這就不是皇帝的事,是我的事。”
“陛下的爛攤子總得有人去收拾。年輕人收拾不了,那就只好我們這些老骨頭上了。”
亨利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知道元帥的脾氣。
這個人一輩子不站黨派,不搞政治,不跟議會里那些人虛與委蛇。
他只認一件事:皇冠底下坐的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冠本身不能倒。
純粹到近乎固執的保皇派。
老元帥的腦海裏閃過幾天前,腓力四世在宮廷偏殿裏對他說的話。
那間屋子的壁爐燒得很旺,火光把皇帝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我的老克萊蒙,前線……已經沒有一個能打的了。”
腓力四世走到他面前,雙手握住了他的手。
一個皇帝,握住一個老軍人的手。
“我可就全靠你了。”
老元帥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
他從來不是一個喜歡解釋自己的人,決定了就是決定了,多說無益。
“消息封鎖得怎麼樣?”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乾脆,“沒有人知道我到來的事吧?”
亨利迅速收起了臉上殘餘的那點不甘,重新進入了副官的狀態。
“一切照計劃進行,元帥。”
“隨行人員的名冊全部用了化名,這節車廂對外登記爲軍需物資專列附掛車。沿途各站調度只知道是一批優先級最高的軍用貨物,沒有任何人知道車上坐的是誰。”
老元帥微微頷首。
臨陣換帥,兵家大忌,尤其是換他這個級別的人。
如果消息走漏,前線現任指揮官的權威會在一夜之間崩塌,下面的軍官們會開始站隊、觀望、推諉。
最後仗還沒打,軍心先散了一半。
所以他不能坐專列,不能有儀仗,不能有任何排場。
一個羅蘭德帝國的元帥,像一件被包裹嚴實的貨物,塞進一列普普通通的後勤軍列裏,混在一車新兵蛋子中,悄悄地往前線送。
只是就在亨利正要繼續彙報接下來的行程安排,嘴巴剛張開時。
“等等,不太對勁。”
老元帥的聲音突然變快了,視線驟然望向窗外。
亨利立刻閉嘴,順着老元帥的目光看去。
鐵軌兩側的草地在飛速後退,遠處的樹線在下午的陽光裏泛着金綠色的光。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老元帥的眉頭已經皺成了川字。
“亨利,從剛纔最近的哨站到現在,我們經過了多少裏格?”
亨利心裏飛快地算了一下,“大約……十五裏格。”
“十五裏格。”老元帥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爲什麼一個巡邏隊都沒有看到。”
亨利的臉色終於變了,猛地湊到窗邊,拉開簾子往外看。
鐵軌兩側空空蕩蕩,草地、矮丘、遠處的樹線,一個人影都沒有。
聖阿馬蘭特港至香檳堡的主幹鐵路是羅蘭德在新大陸最重要的運輸命脈,所有的物資全靠這條鐵路從港口送往前線。
正因如此,維蘭人對它恨之入骨,所以羅蘭德沿線每隔五裏格就部署了一個巡邏隊,日夜不停地在鐵軌兩側巡視。
正常行駛的話,每隔十幾分鍾就應該能看到一隊穿着軍服的巡邏兵。
但現在……一個都沒有。
就在亨利後背開始發涼的同時,一直筆直地站在老元帥身側、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的那個人突然動了起來。
那是警衛隊長,一個三環防護學派的奧法師。
他原本嚴肅到近乎僵硬的面容在這一瞬間驟然繃緊。
“危險!!!”
雙手猛地前推,乳白色的防護力場在半空中炸開,像一面巨大的肥皁泡一樣膨脹凝固,將老元帥、亨利、還有桌邊的參謀統統罩了進去。
幾乎是同一個心跳。
隔壁車廂裏,萊昂原本正翹着二郎腿,聽傑森第四遍複述“攪屎棍”。
然後他笑不出來了。
倒不是因爲段子不好笑,傑森確實學得有模有樣的,只是腳底板傳來的震動不太對勁。
就在剛纔那一瞬間,一個短促的“咯噔”驟然出現,像是車輪碾過了什麼不該出現在鐵軌上的東西。
與此同時,他的右手掌心突然亮起了一層半透明的微光,緊緊貼着皮膚。
防護學派的基礎法術:法師護甲。
和隔壁車廂那位三環奧法師的護盾術顯然不是一個量級,但眼下能用的就這個。
“傑森,快臥倒!”
他一把扯住旁邊還在喋喋不休的傑森的衣領,連拉帶拽地往座椅下面按。
傑森還在發愣,“什——”
下一秒。
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