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裏,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粗重。
心跳快得都快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男人的臉,掌心緊緊攥着,骨節泛白。
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爲什麼突然說這些。
姜梨腦子裏一片混亂,難道自己藏着的小祕密被他知道了。
知道了會怎麼樣呢。
會厭惡她,反感她。
不想看見她。
還是會立馬把她趕出顧家,甚至趕出京州?
姜梨呼吸都亂了,臉色緩緩白了下去。
顧知深低眸掃了一眼她緊攥的手。
她緊張,慌亂的時候,就會有這種小習慣。
哪怕掌心被指甲掐紅、掐紫,她都不會鬆開。
顧知深不跟她繞彎子,明明白白地問她,“去靈犀寺的那個晚上,你親了我,對吧。”
姜梨呼吸一抖,眼神慌亂地躲閃。
“你根本就不是做夢。”
顧知深逼問,“是什麼意思。”
他冷臉的時候,壓迫感比平時更強。
姜梨只覺得車廂裏的氧氣稀薄,讓她呼吸不暢,逃無可逃。
她不答,顧知深晃着手腕上的紅繩,伸到她眼前。
“這根紅繩,又是什麼意思。”
姜梨看着他手腕上那根硃紅色的手繩,忐忑地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那種瘋狂的、陰暗的感情,像是生長在懸崖縫隙的草根。
見不得光,卻又扎得深。
突然被人從縫隙裏連根拔起的時候,撕扯着她的皮肉,連着她的筋脈。
血淋淋地,很疼。
比起疼,更多的是無法面對。
她覺得羞愧,爲這份扭曲的、不健康的暗戀感到羞愧。
她喜歡顧知深。
喜歡這個從她十歲,就把她帶在身邊的男人。
她感激他,依賴他,所有少女青春期的幻想都源於他。
她的生活、未來、人生道路甚至所有條條框框,都有他的存在。
但他說得對,他們之間隔着一個輩分。
她的喜歡是齷齪的。
面對顧知深的逼問,她沒有撒謊的勇氣,更沒有編織謊言的餘地。
她抬眼,望着他的眼睛。
怯生生的,又堅定。
“我喜歡你。”
她開口承認,聲音不大,但清晰。
四個字炸進了顧知深的耳膜。
雖然他早有預料,但真的聽到姜梨這句話時,他瞳孔猛地一顫。
只覺得頭皮發麻。
她喜歡他?
她喜歡一個自己喊了八年“小叔叔”的男人!
顧知深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就連“喜歡”兩個字都覺得好笑。
姜梨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瞳孔顫抖着。
顧知深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不敢看一個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惶恐,莽撞,卻刺人。
他被氣得說不出話來,凝視了那雙眼睛許久,最終先收回了眼神。
他開門下車,動作很重。
關車門的聲音“嘭”地一聲,嚇了姜梨一跳。
他下了車,背對着車身站在橋邊。
姜梨轉頭從車窗看過去,他雙手叉腰,頭髮被橋上的風吹得凌亂隨意。
他看起來很生氣,又像是在竭力剋制着自己的情緒。
姜梨坐在車裏,安靜地看着他的背影。
手掌都被自己掐麻了。
眼眶也漸漸泛了紅。
許久之後,她緊張到無法平靜的呼吸漸漸緩了下來。
她開門下車,站在離男人一米遠的地方,開口問他,“我喜歡你,很難接受嗎?”
顧知深氣笑了,轉身問她,“你是不是瘋了?”
望着她倔強的小臉,他氣不打一出來。
“姜梨,你纔多大,你知道什麼是喜歡,你就跟我在這談‘喜歡’兩個字。”
“我知道。”姜梨筆直地站在那,裙襬被風吹起。
又長又直的馬尾被風高高吹起,額前的碎髮也吹得凌亂,亂七八糟地呼了一臉。
露出的那雙眼,卻倔強地讓顧知深咬牙。
“你喜歡我,喜歡我什麼。”
顧知深攤手問她,“養你,讓你上學,比起別人,對你好了這麼一點?”
“給你一顆糖,你覺得甜了,好喫了,這就是喜歡?”
他聲音冷下來,“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姜梨被他說得紅了眼睛。
她站在原地,單薄的脊背崩得直。
“我腦子就是有問題,我就是喜歡你。”
她倔強地開口,“我喜歡你很久了,很多年了!”
“反正你都知道了,我也不想再裝了。”
她破罐子破摔,大不了最後的結局就是被送走。
走就走了。
就算走了,她也要把話說清楚。
“你覺得我喜歡你這件事噁心也好,你膈應也好。”
“討厭我也好,不想看見我也好。”
她聲音裏帶着哭腔,紅着眼看着顧知深,“我就是喜歡你!”
“這就是我對你最真實的感情。”
“再過半年我就十九了,我知道什麼是喜歡。”
“是,我沒喫過糖,你給的糖是很甜。”
她望着顧知深,執拗地說,“你要是給我的糖一直這麼甜,我就一直喜歡你。”
“一輩子都喜歡你,只喜歡你。”
一個十九歲的小孩,在這跟他談一輩子。
顧知深覺得腦子裏冒火。
他儘量剋制着脾氣,耐着性子。
“姜梨,我希望你搞清楚,喜歡跟其他感情是兩回事。”
“你的喜歡,我不接受。”
話落,他毫不猶豫地扯斷了手腕上的紅繩。
姜梨的心猛地一沉,看着那根編織好的紅繩從他手腕被扯下。
“還有,”
顧知深將那根紅繩緊緊攥在手裏,聲音冷得毫無溫度,“我是你長輩。”
這句話,是訓誡她。
也是在規訓他自己。
他們是上下輩關係。
自她十歲起,進到松風院,他就看着她長大。
他們之間若是發展成其他關係,未免太可笑了。
顧知深上了車,等了十幾秒。
窗外的人沒有上車。
筆直地站在原地,小臉倔強,脊背筆直。
風吹亂了她的頭髮,身上的校服也吹得鼓鼓囊囊的。
見她不上車,顧知深也不慣她。
讓她把腦子吹清醒一點也好。
他發動了車子,揚長而去。
後視鏡裏,那抹高挑纖細的身影漸漸拉遠。
遠到快要看不清時,那張執拗的臉這才轉過來望向他的車。
顧知深心中煩躁,看着後視鏡裏人變成螞蟻大小,直至看不見。
他點了個號碼撥出去。
“京水大橋,來接人。”
......
黑色的豪車匯入車流,只留下一陣尾氣。
姜梨站在原地,看着越來越遠的車,泛紅的眼眶裏,掉下一滴淚。
長輩?
她纔不缺長輩呢。
很快,他就不會只是長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