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印銘剛打開車門。
顧知深一身黑色西裝,已經穿戴整齊。
剛準備上車,聽見聲音轉身抬頭。
又看見她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浴袍站在露臺的冷風裏,不悅地蹙眉。
姜梨對上男人看過來的視線,忙說,“你等我一下。”
不一會兒,她就從樓上下來。
她衣服都沒換,還是穿着那件睡袍,只是把腰間的帶子繫了一下,領口也攏得嚴實。
顧知深站在客廳,見她匆匆忙忙的樣子。
手上似乎拿着什麼東西。
姜梨快步走到顧知深面前,輕抿紅脣淺淺一笑。
這一次,她不像之前那樣忐忑緊張。
反而從容而平靜。
好像已經提前預知結果,但還是想再試最後一次。
“顧知深。”
姜梨站在他面前,伸直了手臂,將手中的東西攤開給他看。
手心上,一個藏藍色的首飾盒。
盒面沒有打開,裏面的東西不言而喻。
顧知深沒想到她又拿出了戒指,明顯怔了一下。
難道是上次說的話,她沒聽明白?
他看向姜梨,對方笑着。
似玩笑,又似認真。
姜梨笑吟吟地看着他,問他,“戴嗎?”
她想,只要他戴上,她就跟他結婚。
爲自己再爭取一次。
最後一次。
就當她不爭氣地,再乞求最後一次。
顧知深的視線落在她掌心的首飾盒,眉心深擰。
一旦戴上這枚戒指,就等於答應了她的求婚。
她殺父仇人還沒找到,真相還未大白。
如果她父親的車禍真是顧晟的手筆。
如果...顧家跟姜家之間隔着殺父之仇。
她知曉真相那日,會不會後悔今日的舉動。
會不會像當年一樣,聲嘶力竭地說討厭他。
照她的性子,那時候,她一定會後悔今日的舉動。
現在答應跟她結婚,是在欺騙她。
顧知深嘆了一口氣,幅度很輕。
看在姜梨的眼裏,卻是一種難以開口的無奈。
她笑意不減,彎起的脣角有些發酸。
顧知深看向她,“現在還不是時候,等你——”
“我知道了。”
不等他話說完,姜梨收回戒指,笑眯眯地說,“我都知道。”
見她不像生氣的樣子,顧知深這才舒了一口氣。
“不生氣?”他問。
姜梨笑着搖頭,“當然不生氣。”
拒絕是他的權利。
她邁出這一步,就要承擔失望的風險。
顧知深見她笑着,抬手刮過她的臉頰,“我說話算數。”
姜梨雙手負在身後,緊緊攥着手裏的戒指盒。
她仰起頭,看着顧知深笑眯眯地點頭,“我知道。”
他說話算數,也說到做到。
對她負責。
不會不要她,不會不管她。
他都做到了。
但他沒說他愛她,也沒說會娶她。
她也知道。
“再去睡會兒。”
顧知深看着她眼底下淡淡的烏青,叮囑道,“起了喫點東西再出門。”
外面印銘在等着,顧知深準備走了。
“顧知深。”
姜梨彎着眉眼叫住他,朝着他張開雙臂,“抱抱我。”
顧知深二話沒說,將她拉入懷中。
被他包裹在懷裏的時候,姜梨眼眶一熱,險些掉下眼淚。
鼻尖都是他身上清冽的冷木香,乾淨好聞。
姜梨把頭埋在他的脖頸,深深地吸了幾口氣。
她說,“謝謝你。”
顧知深抱着她,大手溫柔地揉了揉她的後腦勺。
“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這麼照顧我,對我這麼好。”
姜梨心口處飽滿又酸澀。
她埋在他肩膀,輕聲說,“謝謝你,讓我變成了我自己很喜歡的姜梨。”
謝謝你,顧知深。
謝謝讓我遇到你。
謝謝你在我身處黑暗時,伸出一把手拉我走入光明,讓我看見活下去的希望。
所有的話語在此刻,只能化爲一句“謝謝”。
顧知深的聲音夾着笑意,“又瞎講禮貌。”
姜梨輕輕一笑,鬆開他,“去忙吧。”
她看了一眼落地窗外,又叮囑他,“下雪了,注意安全。”
顧知深點點頭,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走了。”
姜梨說,“好。”
然後看着顧知深出了門。
上車之前,顧知深回頭看了她一眼。
透過巨大的落地窗。
姜梨站在窗前,笑着跟他揮手。
顧知深微微頷首,示意她上樓。
姜梨點頭,輕聲說,“再見。”
再見,顧知深。
車輛緩緩駛出北山墅,在前院的雪地裏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輪印。
姜梨目送着顧知深的車離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五年的感情,結束了。
結束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冬天。
她低頭看向手中沒送出去的戒指盒,眼淚砸在盒面上。
她盡力了。
她沒能用結婚綁住顧知深。
三次求婚都被他拒絕,也算給這段感情畫上了一個不算圓滿的句號。
窗外大雪紛飛,鵝毛般的雪花片片飄落在地上。
她在書裏看過這樣一句話——
“愛一個人,若是愛到大雪滿弓刀地步,接下來就是輕聲告別了。”
她擦掉臉上的眼淚,站在窗前看了許久。
有司機過來問她,什麼時候出發去宜和。
態度恭敬有禮,是顧知深安排的人。
姜梨看向對方,只說了一句,“我去收拾東西,等會就走。”
她說完便轉身上樓。
司機在樓下等了大約一個小時,他並不着急,只是覺得疑惑。
梨小姐收拾了那麼久,下樓的時候卻只換了一身衣服,帶了一個隨行的包。
姜梨下了樓,沒急着走。
她站在別墅裏,環視着室內室外的每一處光景,看了許久。
許久之後,她纔出了別墅。
“走吧。”
司機連忙上前爲她撐傘,擋住漫天的雪花。
上車之前,姜梨再次轉頭看了一眼北山墅,眼神平靜而釋然。
幾秒之後,收回眼神,她坐進了車裏。
車輛啓動,勻速地從北山墅駛出去。
姜梨坐在後座,無聲一笑。
人生情事,一旦起了頭,在擺盪的光影裏看似無所歸結。
其實正緩慢地滑向結局。
錯亂糾結的繩,必有兩頭。
盤眠的長蛇必有首尾。
心思細膩的人會在杯水對飲之中、揮手告別之際、爭辯的字句之詞,看到最後的歸結。
車輛緩緩前行,迎着漫天大雪,駛入了看不見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