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祠堂內,又添了一座新靈位。
紫檀木靈牌上,刻上了馮素琴的名字。
顧越澤請了香,望着靈牌上的名字,目色沉重。
身後有腳步聲走近,他沒轉身看就知道來人是誰。
這個時候不去靈堂,反而來祠堂的人,除了他,也沒誰了。
“馮素琴的藥材是你給的。”
顧知深進了祠堂,語氣不是疑問。
“苦也喫了,罪也受了。”顧越澤問,“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顧知深牽脣一笑,“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揪出了我的殺母仇人,替你死去的前妻討個真相,你不滿意?”
“人已經死了,你也可以消停了。”
顧越澤望着靈牌,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以後我們顧家也該安寧了。”
“你不覺得這兩個牌位放在一起,太諷刺了嗎?”顧知深語氣嘲諷。
顧越澤轉頭看他,“都是我顧越澤明媒正娶的妻子,生死都是顧家的人,怎麼不能放在一起?”
席慕婉和馮素琴的牌位並列擺放。
上面都刻着“愛妻”二字。
顧知深冷哼,“把殺害我母親的兇手放在她旁邊,噁心她?”
顧越澤的臉沉下來,眉心溝壑深陷,“你把整個顧家攪和成這樣,你難道不是在噁心我?”
顧知深無所謂地一笑,“從我母親死的那一天,你就早該想到有今日。”
他燃了香上前祭拜席慕婉。
“只不過,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他連鞠三躬,上前將檀香插進香爐,語氣波瀾不驚,“你對馮素琴情深義重,當年爲什麼不娶她進門,偏要娶我母親。”
他轉身看向顧越澤,眸色冷淡,“我母親中毒兩年,身體日漸頹敗,你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任由她吐血而亡。”
他嗤笑一聲,“馮素琴才喫了幾天的苦,就讓你這麼於心不忍,不惜親手給她一個了結。”
顧越澤眼神慍怒,“人都死了,還提這些陳年舊事做什麼!”
顧知深冷冷一笑,指着席慕婉的牌位,“不愛她又要娶她,人活着的時候你困着她,人死了你還要噁心她!”
“顧越澤。”
他直呼其名,眸色凜人,“你配當一個丈夫嗎!”
這是這些年來,顧知深第一次跟顧越澤對峙。
以前但凡提到席慕婉,顧越澤就不願多說兩句。
他不在乎顧越澤怎麼討厭他,厭惡他。
也從不稀罕他的父子情。
他就是恨顧越澤。
恨顧越澤娶了自己的母親又冷漠苛待,困住她一生。
母親過世後,年僅五歲的他在顧家艱難求生。
次次死裏逃生。
他恨極了顧越澤這副虛僞的樣子!
顧越澤沒想到這個逆子會這麼跟他說話,勃然大怒,“是你媽自己困住自己!是她自找的!”
眼前的男人,跟他媽有着極相似的眉眼。
像是看見了二三十年前的席慕婉。
他怒氣衝衝地指着席慕婉的牌位,怒聲斥責,“是她不願跟我好好過日子,又不願意離婚!”
“是她不願意離開顧家!”
“她寧願耗死在顧家,耗到油盡燈枯也不願離婚!”
“死在顧家是她自己選的!”
顧越澤怒氣上頭,渾濁又銳利的眼睛裏,是毫不掩飾的恨意和怒意。
“你費盡心思替你媽找兇手,你做了她的好兒子,你以爲她這個當媽的很愛你這個兒子嗎!”
他指着顧知深,“你媽壓根就不愛你!”
“他要是愛你,她早就答應離婚帶你走了!”
“她要是在乎你的死活,就不會不管你把自己作死了!”
他看着顧知深,幾乎是咬牙切齒,“你知道這些年我爲什麼不待見你嗎。”
他已經全然不顧父子之情,咬牙道,“你媽都不愛的東西,我憑什麼愛你!”
顧知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面色始終平靜淡定。
彷彿顧越澤所有的話都只是水過無痕。
彷彿任何誅心的話都影響不了他分毫。
“尤其是你現在這個樣子!”
顧越澤怒道,“跟你媽一樣固執!”
他說完,扭頭大步出了祠堂。
寂靜的祠堂裏,只剩下裊裊上升的青煙。
顧知深脊背筆直地站在席慕婉的牌位前,轉眸看着她的名字。
一向平靜無波的眸裏,逐漸猩紅。
“他說的,是真的?”
不願離婚,自願困死在顧家。
那他這兒子呢?
成爲他們婚姻的犧牲品?
顧知深曾經也想過,如果那時候他不是五歲,而是十歲或者十五歲。
他一定會帶着母親離開顧家。
逃離這個牢籠。
但偏偏他那時候才五歲。
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沒法做的五歲。
只能當個旁觀者,接受母親突然的病故。
接受顧越澤嫌棄又冷漠的眼神。
接受馮素琴的表面大度,背裏刁難。
他望着祠堂內顧家先祖的靈位,眸色猩紅。
這個偌大的顧家,爛透了。
......
天色漸暗,前來弔唁的賓客都已經陸續離開。
姜梨看了一眼天色,她也該走了。
“梨姐姐。”
顧柔叫住她,紅着眼睛問她,“明天奶奶出殯,你不留下來嗎?”
姜梨搖搖頭,“我太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你是我姐姐,也是顧家的人。”顧柔說,“我的奶奶也是你的奶奶,那些外人不敢說什麼。”
怕姜梨拒絕,她又說,“我請了假,最近不想去學校。你留下來陪我幾天好不好?”
最近她爸不怎麼管她,她媽媽好像在備孕要二胎。
這讓顧柔的心情很糟糕。
好像她是被父母捨棄的產物。
姜梨剛準備應她,突然一道凌厲的聲音響起。
“柔兒,過來!”
袁薇不知何時出現在她們身後。
她看姜梨的眼神像是在看瘟神,然後對顧柔招手,“你跟她在一起做什麼,過來。”
“媽......”
顧柔哭道,“我想讓梨姐姐住下來陪我——”
“不行!”
顧柔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袁薇厲聲打斷,“她一個外姓人,住我們顧家幹什麼。”
“你還真當她是顧家人了?”
袁薇瞪了姜梨一眼,把顧柔拉走,“你記住了柔兒,只有你纔是顧家的千金小姐。”
她嚴肅地警告顧柔,“以後,你少跟她來往。”
姜梨什麼也沒說,只是在顧柔被袁薇拉走忍不住回頭看她時,她抿脣一笑,揮了揮手。
又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示意顧柔,有事情可以給她打電話。
看着二人的身影走遠,她輕嘆一口氣。
經過這些事,恐怕以後這個顧家她來得更少了。
除了太奶奶,應該沒人歡迎她來。
她正準備離開,有個男人迎上來。
“梨小姐。”
男人態度恭敬,“您現在回去嗎?二少爺讓我送您。”
姜梨認得他,是顧家的司機之一。
她問,“顧、小叔叔呢?”
“二少爺已經走了。”
“走了?”
姜梨納悶,他怎麼一聲不吭就自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