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襲素白廣袖流仙裙,三千青絲如瀑,鋪散在冰棺內。
她雙眸緊閉,容顏清絕,肌膚表面透着淡淡的珠玉光澤。
沒有一點死氣。
反倒帶着一股不屬於人界的空靈。
黑曜石高臺之上,三十六道暗紅符文從底部蔓延而起,貼附在冰棺表層。
每一道符文都亮着晦暗靈光。
它們正在緩慢抽取着冰棺內的乳白真元。
那些真元順着符文沒入高臺深處,又一路流向蒼龍島地底靈脈。
李太華拄着青木柺杖,老眼滿是驚疑與震撼。
她修道千餘載,卻也從未見過這等陣勢,更未見過這等超脫凡俗的女子。
下意識間,她朝前跨出半步,想要看清那冰棺上的符文脈絡。
“師姐,莫動!”
北寒風眼底青金二色一閃,察覺虛空有異,當即出言喝止。
可惜,晚了。
就在李太華那一步踏入高臺三丈之內時,異變驟生。
石室沒有爆響。
也沒有刺目的靈光。
只有一股隱晦的威壓,自冰棺內盪開。
那不是靈力的外放,而是生命層次的絕對壓制。
“砰!”
李太華首當其衝,連慘哼都沒來得及發出,體內元嬰便劇烈瑟縮成一團。
她那蒼老的身軀直接凌空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厚重的青銅門框上。
“哇!”
一口鮮血噴出,手中的青木柺杖滾落一旁。
“師姐!”
司徒正臉色劇變,掌中玄黃陣盤瞬間祭出。
他連噴數口精血,七八層玄武土相光幕層層護在身前。
下一刻,光幕盡碎。
“喀嚓!”
“喀嚓!”
碎裂聲連成一片。
七層光幕只撐了半個呼吸,便同時崩開。
司徒正悶哼一聲,護身法寶當場炸裂,整個人被推得連退十數步,後背撞在石壁上,臉色灰敗。
北寒風在出聲的瞬間便已動身。
他左手大袖一揮,暗金古鐘呼嘯而出。
玄黃鐘迎風便漲,鐘體表面的靈龜虛影瞬間凝實,將他罩在其中。
丹田氣海內,道嬰與佛嬰同時睜眼。
《青元道佛經》運轉到極致。
青金二色真元狂灌入玄黃鐘。
“當——!!!”
無形威壓掃過鐘體。
玄黃鐘發出震天嗡鳴。
鐘面上的龜蛇虛影只亮了一瞬,便轟然潰散。
可怕的震盪之力透過護體靈光,狠狠砸在北寒風胸膛上。
他腳下的青黑石磚化作齏粉,整個人被逼退了幾步。
好可怕的威壓!
僅是散發一絲近乎本能的反震,便逼得他祭出玄黃鐘,還受了傷。
這女人的來歷,絕不在人界。
好在那股威壓只持續了兩三息。
隨後,冰棺表層的三十六道暗紅符文同時亮起,將威壓重新壓回棺內。
石室再度死寂。
北寒風平復體內翻滾的真元,揮袖收起光芒黯淡的玄黃鐘。
他快步走到青銅門邊。
指尖連彈。
兩枚四階回春丹分別落入司徒正和李太華口中。
“這……這是什麼怪物……”
司徒正服下丹藥,臉色稍緩,藉着石壁站起身。
他死死盯着那口冰棺,聲音在發顫,“威壓竟強悍至此,我那四階下品的玄武盤竟連一息都擋不住!師弟,她莫非是蕭家那位化神先祖的道侶?”
李太華也在北寒風攙扶下站穩,看着冰棺,眼中驚懼未散:“不可能。老身早年在東海見過化神大能留下的神念法相,那氣息雖強,卻遠不及此女……此女到底是誰?”
“絕不是化神。”北寒風望着高臺,面色凝重。
方纔玄黃鐘擋下威壓時,周遭空間壁壘出現過短暫錯亂。
他沉聲道:“化神修士,縱然醒着,其威壓也還在人界法則的容納範圍之內。方纔那一瞬的波動,已引得周遭空間壁壘產生了錯亂。她......”
北寒風頓了頓,識海中將地下深淵中的跨界傳送陣、蕭家玉簡中的殘缺記載,以及眼前這座陣法拼在一起。
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她來自靈界。”
石室內,瞬間安靜。
“靈界大能?!”
李太華握着柺杖的手劇烈發顫,連呼吸都停滯了,“這怎麼可能!古籍記載,跨界逆行,天地法則降下的反噬極其恐怖。便是化神大圓滿的大修士,也絕無可能扛着界域之力降臨人界啊!”
“若她是重傷垂死,又被人追殺,走投無路之下借跨界傳送陣強行降臨的呢?”北寒風語氣平緩,目光掃過兩位師兄師姐,“方纔我們在島外破陣時,蕭鼎祭出的那具化神真靈,還有蕭家萬年不衰的靈石礦脈......師兄師姐可還記得?”
他抬手指向冰棺上那三十六道暗紅符文,聲音沉了下去:“這陣法名爲‘鎖天抽元陣’。此陣並非用來禦敵,更非用來守護,而是一座極其歹毒的陰陣,專門用來鎖死受困者,緩慢抽乾其生機與真元的死陣。”
北寒風看着那順着符文流向地底的乳白真元,冷笑一聲:“蕭家當年那位化神先祖,定是偶然發現了傳送至此、陷入深度昏迷的靈界女子。他起了殺人奪寶的貪念。可惜,他悲哀地發現,即便這女子昏迷不醒、毫無防備,以他人界化神中期的修爲,手段盡出,竟連對方的肉身防禦都破不開一星半點。”
“殺不了,也得不到寶物。於是蕭家先祖退而求其次,不惜耗費無數底蘊,尋來這萬載玄冰魄打造冰棺,佈下鎖天抽元陣,企圖用無盡歲月,一息一息地磨滅這靈界女子的本源。”
“這萬年來,這女子被抽出的靈界真元,滋養了整座蒼龍島的地脈,這才讓那條上品靈石礦脈生生不息。也正是藉着她溢散出的一絲殘餘靈韻,蕭家才能代代皆有元嬰出世,甚至還能溫養出那一具所謂的化神真靈。”
司徒正與李太華聽得呆住了。
兩人皆是活了多年的老怪,見慣了修仙界的爾虞我詐、弱肉強食。
可將一位靈界大能當做陣眼,生生抽了一萬年的本源,這等瘋狂的手筆,依舊讓他們感到頭皮發麻。
但驚懼過後,司徒正的眼神中,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絲異樣。
他盯着那口冰棺,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師弟……她既是重傷垂死逃至此地,又被這惡毒陣法抽了一萬年真元,想必早已經到了油盡燈枯、回天乏術的地步了吧?”
司徒正上前一步,語氣裏壓抑着一絲狂熱:“如今蕭家覆滅,這大陣成了無主之物。我等三人皆是元嬰境,若是能尋到這陣法的控制樞紐,順水推舟將她徹底煉化……她身上的靈界功法,還有那些靈界至寶。若能得其一二,我玄劍門豈不是能跳出東海,甚至稱霸人界?!”
貪念,乃修士大忌,卻也是修仙路上最難斬斷的魔障。面對靈界大能留下的遺蛻,司徒正動心了。
“司徒師兄。”北寒風轉過身,面色前所未有的嚴肅,“師兄,修道至今,你我皆知‘懷璧其罪’與‘德不配位’的道理。這等超脫人界的存在,哪怕她真的只剩最後一口氣,哪怕她一身真元已被抽去九成九,也絕非我等元嬰境可以去揣度分毫的。”
北寒風看着司徒正,目光沉沉:“莫說煉化她,哪怕只是我們在操控陣法時出了一絲極爲微小的紕漏,惹得她從沉睡中驚醒,只需睜開眼看我們一下,不僅是你我三人,便整座蒼龍島都會在頃刻間化爲虛無,連一粒塵埃都不會留下。”
司徒正渾身一震。
額角冷汗滲出。
方纔那點狂熱,被這幾句話壓得乾乾淨淨。
“師弟教訓的是……是老朽糊塗了。”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苦笑搖頭,抬手擦去額角冷汗,“修仙問道,最忌貪圖自身無法掌控之物。若是連這點定力都沒有,老朽這近千年的道,算是白修了。”
李太華亦是嘆息點頭:“師弟心性沉穩,慮事周全。這等天大的因果與禍患,確不是我等可以去觸碰的。惹不起,惹不起啊。”
北寒風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面對無法掌控的恐怖力量,苟住性命,絕不心存僥倖,這纔是長生大道的唯一準則。
既然惹不起,那就把她徹底封死在這裏。
他大袖一揮。
“嗖嗖嗖——”
七十二杆暗青陣旗飛射而出。
每一杆陣旗表面,都以金粉刻滿符文,散發着三階陣器的波動,其中主陣的兩杆更是達到了四階。
陣旗釘入石室四周巖壁、地面與穹頂。
北寒風雙手結印。
青金二色真元湧出,化作千百條細線,將七十二杆陣旗連成一體。
“太虛四象,九宮絕靈。”
“封!”
伴隨着一聲低喝,四道青色光柱從石室四角沖天而起。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尊虛影鎮壓八方。
緊接着,一層暗金光幕倒扣而下。
又有三層隔絕陣紋接連浮現。
三重四階極品封印大陣。
兩重隔絕神識的隱匿法陣。
全部落成後,北寒風才收回手。
他的臉色微白,氣息也弱了一分。
原本的高臺與冰棺,已經從視線中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平無奇的死寂石壁。
除非修爲超過北寒風,或手中有專破陣法的逆天重寶,否則休想察覺此地異常。
“即日起,這蒼龍島便改作我玄劍門下院。派千名精銳築基弟子、五名金丹長老長駐於此,接管礦脈。”北寒風看向司徒正二人,“至於這後山寶庫最底層,列爲宗門禁地中的禁地。除你我三人,任何人不得踏入這青銅門半步。”
司徒正與李太華神色鄭重,齊齊拱手應道:“理當如此佈置,外頭的交接事宜,便交給我二人去辦。”
“外頭戰局剛定,殘存的蕭家旁支與附庸勢力還需甄別清洗。師兄師姐方纔受了些內傷,且先出去主持大局,順便調息片刻。”北寒風目光掃過門外中層寶庫裏堆積如山的玉簡典籍,“我在這寶庫中暫留數日,清點一下蕭家前兩層的功法與祕寶,順便打坐穩固境界。數日後,我們再一同返回山門。”
“好,有師弟在此坐鎮,萬無一失。我二人這便去處理瑣事。”
說罷,兩人再次看了一眼那被重重陣法掩蓋的石室中央,才轉身邁步朝青銅門外走去。
北寒風站在石室門檻處。
他目光在那被陣法覆蓋的虛無處停留了片刻。
東海的水,比他先前想的還深。
一個從靈界墜落的重傷女子,便能養出一個萬年蕭家。
那真正的靈界,又是何等光景?
北寒風壓下雜念,轉身走出最底層的青銅門。
“嘎吱——”
厚重青銅門在身後合攏。
那股沉重壓迫也被隔絕在門後。
中層寶庫裏,一排排紫檀木架散發着靈藥香氣。
避塵珠嵌在長廊兩側,光色昏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裏很靜。
只剩北寒風的腳步聲在長廊裏迴盪。
他走到存放玉簡的架子前,隨手拿起一枚泛黃骨簡。
神識探入。
裏面多是東海失傳已久的祕術,以及蕭家的賬冊。
他沒有急着清點。
只是借這些玉簡,壓住方纔冰棺帶來的衝擊。
半個時辰後。
北寒風放下骨簡,準備去外層看看那些靈石。
他沿着寒玉長廊向外走去。
神識籠罩周身百丈。
就在他跨過長廊,正要推開中層與外層相連的玄鐵石門時。
腳步忽然停住。
他沒有回頭。
但後背的汗毛在一瞬間,不受控制地根根倒豎而起。
丹田內原本安靜盤坐的道佛雙嬰,更是同時不安地顫動了一下。
一道極輕的聲響,穿過層層陣旗回震,落入他的神識之中。
那是絲綢摩擦萬載玄冰魄的聲音。
“沙……”
冰棺裏。
那個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女人。
似乎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