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陰影裏,趙陵的手搭在劍柄上,指節一下一下地敲着劍格。
北寒風停下腳步。
兩人之間隔着三四丈。
坊市裏的靈燈照不到這個死角,只有遠處一家店鋪檐下漏出幾縷光,落在趙陵半張臉上。
“北師弟好雅興。”
趙陵笑了笑。
“剛進內門,就急着下山喝酒慶祝?”
北寒風沒說話。
趙陵也不在意,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深色便袍,腰間掛着的還是白日裏那柄青色長劍,劍鞘末端隨着步伐輕輕敲着腿側。
他在北寒風五步外站定,右手仍搭在劍柄上,但沒有拔劍。
“何不鳴呢?醉了?”
趙陵往酒肆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語氣隨意,聽不出半點殺意。
北寒風沒答,只看着他搭在劍柄上的那隻手。
指節曲起的弧度不大,不是要拔劍的姿態。
“放心。”
趙陵似察覺到他的目光,把手從劍柄上移開,垂在身側。
“坊市裏有宗門規矩鎮着,我不會在這裏動你。”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一個築基修士要殺煉氣修士,法子多得是,用不着半夜堵巷子。”
北寒風神色不動。
“那你來做什麼的?”
趙陵又笑了一下。
這次笑容很短,嘴角只扯了下便收了回去。
“來看看你,白日裏論劍坪上人多,看不真切。現在看清楚了。”
他上下打量了北寒風一番,目光在那頭白髮上停了片刻,然後收回。
“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趙師兄想的是什麼樣。”北寒風語氣平淡。
“一個僥倖贏了韓非的廢物。”
趙陵說得很直白,語氣裏沒有嘲諷,倒像是在陳述一件尋常事。
“韓非那條瘋狗,境界虛浮,刀法稀爛,仗着薛師兄和我的名頭在外門橫行十幾年。”
“你不殺他,遲早也有人殺。”
北寒風沒有接話。
趙陵卻忽然收了話頭,沉默了一瞬。
再開口時,聲音裏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可韓非再不成器,也是我侄子。”
“我親姐的獨子。”
他搭在劍柄上的手指慢慢收緊了半分。
“北師弟,仙路漫長,宗門外派任務多的是。往後若是出了宗門,可要多加小心啊。”
北寒風抬眼看他:“趙師兄這是在威脅我?”
“威脅?”
趙陵笑出了聲,搖着頭道,“北師弟多想了。我一個築基境,怎敢威脅金丹境的弟子?我只是......”
他上前走了幾步,聲音放輕。
“給你提個醒。”
說完,他拍了拍北寒風的肩膀,大笑一聲,大步朝坊市外走去。
北寒風站在巷口,看着趙陵的背影一步一步遠去。
直到再看不見趙陵身影,他才抬起手,撣了撣被拍過的肩頭。
下一刻。
雙金丹大圓滿的神識全力散開。
神識漫過坊市,穿過街道,越過城牆,向外延伸。
十裏。
二十裏。
四十裏。
坊市中有修士往來走動,野外有幾隻夜行野獸在林間窸窣穿梭。遠處一座山洞裏,有兩名散修盤膝打坐。
除此之外,再無任何修士的氣息。
北寒風收回神識,抬腳也往坊市外走去。
坊市外,是一片荒山。
趙陵沒有御劍,只使了個輕身術走着。
他並不急着回宗門。
今日在論劍坪和坊市兩次敲打北寒風,目的已達到。
一個煉氣十一層的僞靈根,就算有沈逸秋護着,往後的日子也只能在擔驚受怕中度過。
只要這小子敢離開宗門半步,他有的是手段讓其無聲無息地消失。
出了坊市二十餘里,走到一處山坳時,趙陵腳步忽然停下。
他猛地轉身,看向身後。
身後山道上,北寒風正一步步走來。
趙陵臉色微變。
他竟沒有察覺到,一個煉氣境弟子吊在身後。
他眉頭一皺,喝聲到:“你跟來做什麼?”
北寒風沒有停。
他繼續往前走,越過趙陵,在其前面兩三丈處站定。
月光照在他身上,白髮在夜風裏輕輕飄動。
趙陵先是錯愕,隨即笑出了聲。
“北寒風,你腦子壞了?”
他環顧四周。
“一個煉氣十一層,敢出坊市來堵我一個築基修士?”
北寒風沒有理他。
他抬起右手,掌心多出八杆青色小旗。
旗面繡着繁複的陣紋,隱隱透出靈光。
三階陣旗。
北寒風手腕一抖。
第一杆陣旗飛出,直直插入左側山壁。
“嗡——”
一聲輕鳴。
山壁上亮起一道青色光柱。
趙陵的笑聲停了。
他盯着那杆陣旗,臉色大變。
“三階陣旗?”趙陵拔出長劍,“你哪來的這種東西!”
北寒風依舊不答。
第二杆陣旗飛出,沒入右側地面。
又是一道青色光柱沖天而起。
兩道光柱之間,靈氣開始交織。
一種極度危險的直覺,瞬間籠罩趙陵全身。
他不知道一個煉氣期修士爲何能拿出三階陣旗,也不知道對方爲何敢在這裏佈陣。
但他知道,絕不能讓這陣法布成。
“找死!”
趙陵厲喝一聲,拔出腰間青色長劍,劍身上血煞翻湧,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直撲北寒風。
《血煞劍訣》。
不留餘地,只求一擊斃命。
這一劍,他動用了築基初期的全部靈力。
北寒風看都不看那道撲來的殘影。
第三杆陣旗飛出,落向後方。
同時,他左手隨意一揮。
沒有動用飛劍,也沒有捏訣。
只是一揮。
趙陵連人帶劍,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拍飛,狠狠撞在山壁上。
轟——
山石碎裂,碎石滾落。
趙陵噴出一大口鮮血,順着山壁滑落。
他掙扎着抬起頭,眼中全是駭然。
“你……你不是煉氣期?!”
北寒風沒有看他,第四杆陣旗飛出。
說實話,若非此地是元嬰老怪坐鎮的地盤,他根本不必費這些周折。
第五杆。
第六杆。
第七杆。
每一杆陣旗落下,空氣中的壓迫感便重一分。
趙陵握劍的手在發抖。
他終於明白了。
從頭到尾,這個白髮人根本不是什麼煉氣弟子。
擂臺上被韓非逼得險象環生的,被孫乾壓得連連後退的,全是假的。
全是做給人看的。
逃。
必須逃。
必須把這件事帶回宗門!
趙陵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長劍上。
長劍血光大盛,託起他的身體,化作一道血色遁光,向遠處瘋狂飛去。
第八杆陣旗落下。
“嗡!”
一個巨大的半球形光幕從上空倒扣下來,將方圓數十丈的空間盡數罩住。
陣內的樹木、月光、夜風,一切如常。
可在光幕之外,這片地方已經“消失”了。
若這時有人從此經過,看到的只會是一片尋常的林木,
血色遁光撞在光幕上。
“砰!”
遁光潰散。
趙陵被反震之力彈回,重重摔在地上,連滾了數圈才停下。
他爬起身,發瘋般地揮劍砍向光幕。
一劍。
兩劍、
三劍。
劍刃砍在光幕上,連半點波紋都沒激起。
三階陣法。
莫說他一個築基初期,便是金丹大圓滿來了,以北寒風現在境界佈下的陣法,也絕破不了。
趙陵終於放棄了。
他轉過身,後背緊貼着光幕。
看着那道白髮身影,一步一步的向他——
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