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山走後,廢丹庫中又靜了下來。
北寒風立在木案前,指尖輕輕敲着賬冊。
三階廢丹有人盯着。
這話不難懂。
丹閣中煉丹師不少,前院能煉三階丹的丹師雖說不多,卻也不是沒有。
廢丹入庫,本該按月焚燬。
可若有人私下借廢丹推演爐火,或拿廢丹遮掩成丹數目,自然不願旁人隨意去動那幾口存放着三階廢丹的黑缸。
他如今只是外門煉氣九層弟子。
名義上管廢丹庫,實則管的只有收、記、焚三件小事。
這三件小事,做得太死,得罪人。
做得太鬆,背黑鍋。
北寒風將那本新賬冊合上,收入木案暗格中。
舊賬仍擺在外頭,翻得凌亂些,看着間像個新來的小管事正在費心梳理爛賬。
做完這些,他關了庫門,持着鑰符往廢丹庫不遠的一座小院走去。
管事自有住處。
那是一座半舊小院,離廢丹庫不過二百來丈。
院中兩間屋,一間臥房,一間小靜室。
牆角栽着一株枯黃靈竹,葉片被丹氣燻得發黑。
院外還有三間矮屋,是用來給雜役弟子住的。
北寒風推門入內。
屋中陳設簡單,一榻、一桌、一蒲團。
桌上落着薄灰,牆角擺着一隻破香爐,裏頭還有半截未燃盡的安神香。
他掃了一眼,袖袍輕拂,塵埃盡去。
這地方比青石嶺靜室好,也比青石嶺安靜。
半個時辰後,三名雜役弟子被羅小山帶到了院前。
除羅小山外,另三人分別叫週二河、錢福、孫九。
年紀都不大,都是二十歲上下的模樣。
不過修爲最高的也才煉氣三層,顯然幾人的靈根都不怎麼樣。
幾人站在院外,手腳規矩,眼中藏着忐忑。
北寒風坐在石桌旁,手邊放着廢丹庫鑰符。
他沒有擺威風,只抬眼看了三人一遍。
“往後廢丹庫的活,還是照舊。”
三人肩膀微松。
北寒風繼續道:“每日各爐送來的廢丹,由你們輪流接。送來多少,先放外間石案,不得私自入缸。待我點過,記了賬,再由你們倒入對應的丹缸。”
週二河小心問道:“北師兄,若是前院丹師的丹童催得急……”
“叫他來找我。”北寒風語氣平和,聽不出半分火氣,“還有你們只是雜役,手不要伸長。伸長了,斷的是你們自個兒的手。”
幾人臉色一白,忙不迭地應聲。
錢福生得胖些,眼珠轉得快,忙賠着笑說:“師兄放心,咱們只幹活,不多嘴。”
北寒風看了他一眼。
錢福笑容一僵,訕訕低下頭去。
“每月焚燬廢丹前一日,你們把各缸封條補好。焚燬之時,我在場,你們搬運。少一缸,錯一缸,先罰月例,再報後院。”
孫九低聲應了句“是”。
羅小山站在一旁,始終不敢插話。
北寒風取出一隻小布袋,放在桌上。
裏面不是靈石,而是幾瓶尋常辟穀丹和清氣丸。
皆是一階下品,外門雜役也常能領到。
“丹氣入體,容易傷肺腑。每人一瓶清氣丸,活幹好了,月底再領。”
四人眼中一亮。
這東西不貴,卻正合他們所需。
羅小山看向北寒風的目光,也踏實了些。
北寒風擺了擺手:“去吧。”
四人退下。
院中只餘風聲。
北寒風正要入靜室,院外卻傳來一道輕咳。
許茂來了。
他手中提着一個茶壺,臉上帶着笑,像是順路而來的。
“北師弟,住處可還合意?”
北寒風起身拱手:“比青石嶺好多了,有勞許師兄掛念。”
許茂笑了笑,走入院中,自顧坐下,將茶壺放在桌上。
“丹閣不同礦上,規矩少些,人情卻多些。師弟初來,莫要太較真。廢丹庫那地方,髒歸髒,卻也有它自個兒的舊例。”
北寒風替他倒上茶:“請師兄指點。”
許茂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一階二階的廢丹,月底焚燬,多些少些都無妨。可三階廢丹......最好別動太多。前院幾位三階丹師偶爾要看廢丹,琢磨火候,推演手法。你若一把火燒得乾淨了,便是得罪了人。”
北寒風點頭:“師弟明白。”
“明白就好。”
“明白就好。”許茂呷了口茶,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隨口又補了一句,“還有,各爐送廢丹來的時候,若有丹童說某顆丹暫緩入庫,你聽着便是。別問緣由。”
北寒風端着茶盞,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停。
暫緩入庫?
說白了,就是讓賬上晚記幾日,方便前院騰挪週轉。
這話聽着客氣,底下藏的卻是警告。
他面上不顯,只道:“師弟只管廢丹入庫,不敢壞丹師們的規矩。”
許茂這才滿意。
他放下茶盞,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很輕:“北師弟是聰明人。你在青石嶺能平安回來,想必也懂一個理。外門弟子想過得穩,不在於本事多大,而在於眼睛要低,耳朵要聾。”
北寒風拱手:“受教。”
許茂笑着起身:“好好當差。若有麻煩,來尋我。”
“師兄慢走。”
送走許茂,北寒風站在院門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丹閣迴廊深處。
眼睛要低,耳朵要聾。
這話說得不錯。
不過手也得穩。
否則好處沒拿到,鍋倒先背上了。
夜色落下。
丹閣前院爐火仍亮,時有丹香隨風飄來。
後院這邊卻冷清了許多。
北寒風坐在靜室內,佈下三層隔絕禁制,又以玄黃鐘鎮住氣機。
他取出紅皮葫蘆。
葫蘆微微發熱。
三日未到,先前投入的二十枚三階廢丹還未成丹。
但葫中丹藥的氣息卻已變得很清澈。
原本焦苦駁雜的丹毒,被葫蘆一點點剝離,化作無用的黑渣,消失不見。
北寒風看了片刻,重新塞好木塞。
不急。
廢丹庫在他手裏,一日兩日看不出什麼。
一年兩年,便足以養出一條丹河。
他閉目調息,神識沉入丹田內的金丹世界。
黑土谷中,那些被收入的廢丹堆成小山,丹毒被禁制封着,沒有外泄。
遠處太陽真火照耀三千裏。
光與黑暗交界處,那株血紋紅芽已有四寸高,葉片輕輕舒展。
北寒風正要收回神識,黑土谷邊緣忽然傳來細響。
一枚二階廢丹裂開了。
丹殼內裹着不是藥粉,而是一點灰白色的蟲卵。
那蟲卵吸了一口丹毒,竟輕輕動了一下。
北寒風神識凝住。
這廢丹裏,竟藏着東西。
而且先前入界時,連他都沒有察覺。
他正要細看那蟲卵,院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羅小山壓着嗓子,在門外喚道:“北師兄,丙字爐又送廢丹來了。”
北寒風收回神識,睜開眼:“多少?”
羅小山聲音有些發緊。
“不是一階廢丹。”
他頓了頓,繼續低聲道:“是三階廢丹,整整二十枚。送丹的丹童說……“
“不許入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