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未至,青竹崖已有薄霧。
崖畔千竿青竹隨風輕響,每一片竹葉邊緣都帶着細細劍氣。
若是尋常煉氣弟子站在此處,不消半炷香,經脈便要被這劍氣刺得生疼。
北寒風沿石階而上,顯露着煉氣七層的氣息。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在劍氣最稀薄處。看似笨拙,實則毫無多餘動作。
崖頂有一座小亭。
沈逸秋立在亭外,白衣臨風,手中握着昨日那截青梧劍木。
她見北寒風上來,不問遲早,只道:“你能走到這裏,倒比我想的強些。”
北寒風拱手:“前輩相召,晚輩不敢不到。”
沈逸秋目光先落在他腰間那隻低階儲物袋上,又移到手中的中品法器飛劍上,眉梢微皺。
“你用這劍?”
“晚輩身家淺薄,只買得起此劍。”
沈逸秋嘴角動了動,似笑非笑:“能替金丹修士送骨,卻說身家淺薄。北寒風,你這話說得穩,但未必真。”
北寒風垂目:“散修保命,靠的不是身家,是少說。”
沈逸秋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拔劍。”
北寒風沒有遲疑,拔出飛劍。
劍身平平無奇,靈光稀薄。
沈逸秋抬手將青梧劍木懸在半空,道:“我不用修爲,只以一縷師尊舊劍意壓你。你若能在三息內站穩,便算過關。”
北寒風目光微停。
不用修爲?
金丹修士說不用修爲,確實可以不用。
可劍意本身便是殺伐之物,尋常煉氣七層莫說三息,怕是一息便要被震傷神魂。
不過,她若真要殺他,昨夜就動手了,不必等到此刻。
北寒風拱手道:“請前輩賜教。”
沈逸秋指尖一抹,青梧劍木上登時浮起一層青光。
下一刻,一縷劍意落下。
沒有劍光,也沒有聲勢。
北寒風只覺四周青竹盡數遠去,眼前只剩一道人影。
白袍,負劍,立於荒墟之中。
那人未回頭,只一劍斬出。
儲物戒內,青冥劍輕輕一震。
北寒風立刻以《太虛隱元訣》鎮住氣機,又將雙丹壓入沉寂,只以煉氣七層該有的神魂去承受那一縷劍意。
痛意自眉心傳來。
他後退半步,手中飛劍橫在胸前,劍尖輕顫。
沈逸秋眼神一凝。
第一息,他未倒。
第二息,北寒風肩頭一沉,額角沁出汗珠。他咬住牙,膝蓋微彎,卻還是未跪下。
第三息將盡時,他手中飛劍忽然往下一壓,劍尖點地。
鐺——
石面濺出一點火星。
就藉着這一點力,他穩住了身形。
青梧劍木上的青光隨之散去。
沈逸秋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問道:“你見過師尊出劍?”
北寒風喘了口氣,面色發白,神態卻依舊恭敬:“厲前輩曾讓晚輩看過一眼。”
“只一眼?”
“只一眼。”北寒風頓了頓,道:“晚輩看不懂,只覺得那一劍很高。”
沈逸秋眼底有一瞬的恍惚,隨即斂去。
“師尊的劍,本就很高。”
她收起懸在空中的青梧劍木,轉身走出小亭,朝不遠處一座小院走去,頭也不回地道:“跟上。”
北寒風抬步跟了上去。
院內陳設簡單,一張石桌,三張石凳,牆邊掛着一幅舊畫。
畫中男子負劍而立,眉眼與金骨中浮現的虛影有七八分相似。
北寒風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沈逸秋親手倒了兩杯茶,推了一杯到他面前。
“喝。”
北寒風雙手接過,卻未立刻入口。
沈逸秋看出他的謹慎,淡淡道:“茶裏沒毒。我若要害你,用不着下毒。”
北寒風這才飲了一口。
茶一入喉,竟有一道清涼之氣順着經脈散開,方纔被劍意震出的不適,頓時消了小半。
“多謝前輩。”
沈逸秋坐下,道:“昨夜周聯圖已去執法堂領了罰,罰俸三年。那三個弟子各杖三十,逐去當了雜役弟子。”
北寒風拱手:“前輩費心了。”
“不是爲你。”沈逸秋看着畫中人,“師尊金骨歸宗,我不想送骨之人遭外門雜碎欺辱。傳出去,玄劍門的臉面不好看,我的臉面也不好看。”
北寒風點頭,沒有爭辯。
沈逸秋又道:““我知你這幾日一直在藏經閣翻看玉簡,你想找什麼功法?”
“劍陣。”
“爲何?”
“晚輩修爲低微,單劍殺力不足,劍陣或可彌補一二。”
沈逸秋盯着他,忽然笑了一聲:“煉氣七層便談劍陣,你倒真敢想。”
北寒風神色平靜,道:“不敢想,便只能等死。”
這話讓沈逸秋多看了他一眼。
她起身,從屋內取出一枚玉簡,擱在桌上。
“藏經閣一樓,多是殘缺與基礎。你若真想學劍陣,半月後去參加外門小比。前三十可入二樓半日。”
北寒風抬眼:“外門小比?”
“每年一次。說是切磋,實則是爭資源。”沈逸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北寒風沒有立刻應聲。
他入玄劍門,除卻以弟子身份行走方便之外,最重要的是玄劍門的劍法與劍陣。外門小比若能名正言順進二樓,倒也省去了很多的麻煩。
到時只要將名次控制在剛剛好,便不會太過惹眼。
沈逸秋見他沉吟不語,冷笑一聲:“怎麼,不敢?”
北寒風定了定神,起身躬身道:“晚輩盡力便是。”
沈逸秋揮手將那枚玉簡飄到他面前:“這是我當年入門時練的《三折劍步》,不算什麼高深法門,卻最適合煉氣修士保命。拿去練。半月內若能小成,小比時不至於輸得太難看。”
北寒風接過玉簡,鄭重行了一禮:“多謝前輩。”
沈逸秋擺手,正要說話,崖外忽有一道劍光飛來。
劍光落地,現出一名青衫青年,築基後期修爲,眉目端正,背後負着一柄上品靈器長劍。
他先向沈逸秋行禮:“沈師叔。”
沈逸秋眉頭微皺:“何事?”
青年看了北寒風一眼,審視意味極濃。
“掌門有令,今日午時,青冥祖師金骨入劍祠,在門內的長老皆至。此人既是送骨者,掌門命他同去。”
沈逸秋臉色微變。
北寒風心中亦是一沉。
劍祠。
光聽這名字,便知不是尋常去處。
沈逸秋沉聲道:“只是觀禮?”
青年道:“掌門還說,劍祠中有青冥祖師當年留下的本命劍碑。金骨歸位時,劍碑或有感應。若那位厲姓前輩當真與祖師傳承有關,也許能藉此尋到些線索。”
說到這裏,他轉向北寒風,語氣生硬:“北師侄,掌門問話時,你最好莫要隱瞞。劍碑面前,謊言不易站住。”
北寒風垂手道:“弟子明白。”
沈逸秋看了他一眼,眼中多了幾分提醒:“劍祠之中,不要亂看,不要亂動。問什麼,答什麼。”
“是。”
午時將近。
北寒風隨沈逸秋與那青衫青年御劍上了主峯後山。
後山無殿,只有一片黑色石林。
每一塊石碑前,皆插着一柄斷劍。風從石林中穿過,劍鳴低沉,似有萬千亡魂在低語。
石林盡頭,一座古祠立於崖前。
孟滄玄與數位金丹長老已在祠前等候。
青冥金骨懸在半空,被一團柔和劍光託着,瑩瑩生輝。
孟滄玄見北寒風到了,只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開祠。”
兩名長老同時打出法訣。
古祠大門緩緩向內——
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