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翎雕的金瞳,猛地縮成一點。
它雙翅微張,爪下礁石當場裂開。
墨鱗龜原本還在旁邊探頭探腦,聽見這話,嚇得脖子一縮,四條短腿全收進殼裏,只剩一截尾巴在外面亂抖。
海風停了一息。
血腥味還未散盡,三艘血鯊宮戰船的殘骸漂在海面上。
金翎雕盯着北寒風,金瞳泛起淡金寒光。
“人族,你方纔說什麼?再說一遍!”
它是上古異種。
體內流着金烏旁支血脈。
天生金瞳,可破迷障,可觀氣機,可辨虛妄。
在碧波潭,便是幾尊元嬰妖王見了它,也不會用這種語氣同它說話。
今日,它剛脫困。
一個金丹初期的人族,竟敢當着它的面說——
要它。1
北寒風負手立在礁石上。
玄黃鐘懸在他身側,暗金鐘光一圈圈盪開,將海面壓得平如鏡面。
他看着金翎雕,語氣沒有一點波動。
“我說。”
“我要你。”
金翎雕雙翅一震。
轟!
三階中期妖氣橫壓而下。
方圓數百丈海面被壓出一個巨大漩渦,浪潮翻卷,礁石震裂。1
墨鱗龜的殼被妖氣壓得往礁石裏陷了半寸。
它連尾巴都不敢露了。
“人族。”金翎雕收攏雙翅,聲音愈發愈冷,“你救本座一命,本座記你情。你要靈石,本座給你,你要寶器,本座替你尋,你要殺人,本座也能爲你出手。”
說到這裏,它金瞳中寒芒一掠。
“但你想讓本座認你爲主,做你的靈寵?”
它脖頸前探,發出一聲刺耳厲鳴。
“你還不夠格!”
厲鳴掀起狂風。
北寒風青袍被吹得獵獵作響,他神色不變。
等鳴聲散去,他抬手一翻。
一枚丹藥懸在掌心。
丹藥通體瑩潤,四道丹紋環繞其上,丹香纔剛散出,周圍血腥氣便被沖淡了大半。
三階極品丹!
金翎雕的金瞳停了一下。
北寒風屈指一彈,丹藥化作一道流光射向金翎雕。
金翎雕沒有遲疑,張口吞下。
丹藥入腹,它背上被血光燒出的傷口開始收攏。斷裂的金羽重新泛起光澤,枯竭的妖元也恢復了幾分。
“一枚三階極品丹,就想收買本座?”金翎雕嗤笑,“本座的碧波潭雖不是東海頂尖妖府,可這種丹藥,也不是沒有。”
“我知道你有。”北寒風抬眸看它,“但你有我的多嗎?”
話落。
他袖袍一卷。
一隻玉盒飛出,懸在半空。
盒蓋打開。
丹氣沖天。
金翎雕金瞳中的冷意,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玉盒裏,不是一枚丹。
也不是十枚。
而是一排排碼得整齊的丹藥。
每一枚,都有四道丹紋。
每一枚,都是三階極品。
北寒風淡淡開口。
“百枚三階極品破障丹,夠你衝擊金丹後期了。”
金翎雕沒說話,它死死盯着那隻玉盒。
百枚。
三階極品。
還是破障丹。
妖族修行,本就比人族更喫血脈,更喫資源。
它困在三階中期已有百餘年。
不是天賦不夠。
而是金烏血脈稀薄,突破時關隘太重。
若得這百枚破障丹,它衝擊三階後期的把握,至少能多五成。
五成。
對妖族而言,已是天賜造化。
金翎雕喉間響起一聲低鳴,卻仍舊沒有低頭。
“丹藥不錯,但還不夠。”
“別急,還有。”北寒風不緊不慢,再取出一隻玉瓶。
瓶塞彈開,一道赤金火線從瓶中竄出。
火苗不大,只有指節長短。
可它出現的那一刻,整塊礁石都開始發燙。
海面升起白氣。
墨鱗龜剛探出半個腦袋,差點被火氣燙得翻過去,立刻又縮回殼裏。
金翎雕的金瞳,徹底變了。
它盯着那縷赤金火種,聲音壓得極低。
“太陽真火?”
北寒風沒有否認。
“給你淬血。”
這四個字一出,金翎雕周身金羽全部安靜下來。
若說百枚極品破障丹,是助它破境。
那這一縷太陽真火,便是改它根基。
它體內本有金烏旁支血脈。
只是年代太久,傳承稀薄。
若得太陽真火淬鍊妖血,哪怕只能提純一絲,未來也完全不同。
金丹大圓滿不再是極限。
元嬰妖王,甚至更高,也會多出幾分可能。
金翎雕抬起頭,第一次認真打量北寒風。
“你到底是什麼人?”
北寒風平靜道:“一個散修。”
金翎雕冷笑。
“散修?”
“哪個散修能隨手拿出百枚三階極品丹?”
“哪個散修能拿太陽真火喂妖獸?”
“你當本座是那隻蠢龜?”
北寒風也不解釋。
他只是將玉盒和玉瓶懸在身前。
“丹藥,我有。”
“太陽真火,我也有。”
“你在碧波潭得不到的東西,我能給。”
“你在東海妖府求不到的造化,我也能給。”
“金翎雕,你欠我一命。”
“我現在給你第二條路。”
金翎雕沉默了。
海風吹過,金羽輕顫。
妖族認主,不是小事。
一旦精血契約落下,生死便和對方綁在一起。
它是上古異種。
它可以戰死,可以被鎮壓,可以輸。
但它不願輕易低頭。
可眼前這些東西,太重。
重到它無法裝作不在乎。
百枚極品破障丹。
一縷太陽真火。
還有眼前這個人族身上深不可測的底牌。
它能看出來。
北寒風還沒有把所有東西都擺出來。
這才最可怕。
金翎雕緩緩開口。
“本座若不認主,只答應替你出手三次呢?”1
北寒風看着它。
沒有回答。
數息後,金翎雕笑了,笑聲卻有些冷。
“你信不過本座?”
北寒風道:“我信得過的關係,只有兩種。”
“第一,你是我的靈寵。”
“第二,你是我的死敵。”
“沒有第三種。”
玄黃鐘低鳴。
鍾光向前壓了三尺。
金翎雕雙爪扣緊礁石,眸中金光再起。
“你在威脅本座?”
“不是威脅。”
北寒風語氣依舊平淡。
“是選擇。”
“你現在真元枯竭,重傷未愈。”
“我若方纔趁你脫困那一刻動手,你撐不過一炷香。”
“我沒有動手,是因爲你有價值。”
“我拿出丹藥和太陽真火,是因爲我願意給你一個更好的選擇。”
“金翎雕。”
“你不是被我收服。”
“你是在押注。”
“押我北寒風,日後能帶你看到比碧波潭更高的天。”
金翎雕金瞳一震。
這話,比威脅更重。
它死死盯着北寒風。
這個人族太冷靜了。
從救它,到破陣,到斬殺血鯊宮修士,再到現在談認主。
他沒有熱血。
沒有激動。
沒有恩情勒索。
他只是把籌碼擺在它面前。
然後告訴它:
選。
這種人,不好對付。
也最值得下注。
北寒風直看着金翎雕金瞳,沒有說話。
金翎雕收回妖氣。
礁石上的裂縫還在蔓延。
良久後,它開口道:
“你給出的東西,還不夠。”
北寒風嘴角微揚。
“你還想要什麼?”
“第一,每日至少一枚三階極品丹。”
“第二,太陽真火淬血之事,你不可反悔。”
“第三。”
金翎雕抬起爪子,指向縮在殼裏的墨鱗龜。
“這小畜生要跟着本座。”
“它膽小,蠢,貪喫,還怕死。”
墨鱗龜殼裏傳出一聲不滿的嗚咽。
金翎雕沒有理它。
“但它能尋海底靈物,能感應古碑殘片。”
“你帶着它,用處不小。”
北寒風看了墨鱗龜一眼。
墨鱗龜小心翼翼探出腦袋,對上北寒風的目光後,又想縮回去。
北寒風點頭:“可以。”
金翎雕沉默片刻,忽然仰首發出一聲雕鳴。
它周身金羽燃起赤金火焰,眉心處裂開一道細小血縫。一滴金紅精血從血縫中飛出,懸在半空。
北寒風沒有猶豫,咬破指尖,彈出一滴精血。
兩滴精血在半空相融。
轟!
天地間響起一聲低沉雷音。
一道古老靈光落下,罩住一人一雕。
靈光中,北寒風識海裏多了一道金雕印記。
他感受到了金翎雕的情緒。
傲氣。
不甘。
還有被它強行壓住的期待。
同一時間,金翎雕也感受到了北寒風的神魂。
它金瞳猛地一縮。
那神魂深處,不是尋常金丹修士的丹田氣機。
而是一片沉睡的天地。
山川。
靈木。
火光。
水汽。
還有一股正在緩慢甦醒的世界之力。
金翎雕心頭巨震。
它終於明白,北寒風爲什麼敢說帶它看更高的天。
這個人族,竟有一方在成長的世界!
靈光散去。
契約已成。
北寒風袖袍一卷,將百枚極品破障丹和太陽真火火種送到金翎雕面前。
“東西是你的了。何時閉關突破,你自己定。”
金翎雕張口吞下玉盒與玉瓶,低頭看向北寒風。
這一次,它的語氣少了幾分桀驁。
“主人。”
這兩個字出口,金翎雕金瞳中仍有不適。
但它沒有反悔。
“本座既認了你爲主,自不會反悔。不過我要回去一趟,有些事需交代。”
北寒風點頭。
“多久?”
“三月之內。”
“好。”
金翎雕雙翅展開,金光割開雲層。
墨鱗龜急忙從殼裏鑽出,撲通一聲跳入海中,跟在金翎雕下方,劃出一道墨線。
一雕一龜,很快消失在青玄羣島方向。
北寒風站在礁石上,望着遠去金影。
收服金翎雕,確實是意外之喜。
血祖遺宮還有兩年多開啓。
赤潮海那邊,血衣還在等他。
如今有金翎雕這雙金瞳,遺宮之行便多了幾分把握。
他收回目光,正欲離開。
遠處海面忽然冒出一抹墨光。
那隻墨鱗龜竟又折返了回來。
它遊得極快,嘴裏叼着一塊黑乎乎的石頭。
到了礁石邊,它爬上來,將黑石放在北寒風腳前,伸長脖子叫了一聲。
“嗚。”
像是在邀功。1
北寒風低頭看去。
黑石拳頭大小,表面滿是裂紋。
裂紋深處,有暗紅光芒緩緩遊走。
他瞳孔微凝。
這氣息,和他儲物戒裏的鎮海殘碑,竟是——
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