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老宅的院子裏、巷口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擺滿了桌椅,足有上百桌。
粗瓷碗裏倒滿了燒酒,木盆裏堆着燉得酥爛的豬肉,蒸得冒熱氣的白麪饅頭壘成小山,連隔壁村的屠戶都被請來幫忙,手裏的刀“砰砰”剁着排骨,油水濺了一地。
來赴宴的人魚龍混雜,有穿着補丁衣裳的鄉鄰,也有一身綢緞的世家子弟。
沈家堡的武夫挨着扛鋤頭的老農坐,田家的文生對面是賣豆腐的小販,粗話與文辭混在一起,倒也奇異地和睦。
沈蒼梧端着酒碗,看着身邊啃豬蹄的漢子滿手是油,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還主動給對方添了些酒。
田慎行的孫子被鄰桌小孩的哭鬧聲吵得皺眉,卻被老族長用眼神制止。
這些泥腿子,如今是吳家人的鄉親,便是吳家的臉面,誰敢露半分不滿?
他們這些世家傳承數代,比誰都清楚“道官”二字的分量。
道籍入身,便已脫離凡俗。
道官在身,更是官服都要重視巴結的存在。
吳家眼下雖底蘊淺薄,可出了吳吳仙長這等仙道奇才,將來必成仙道家族,屆時便是長樂縣真正的隱形之主。
縣太爺都要親自巴結,他們這些家族,又有什麼資格擺架子?
“來,乾了這碗!”一個老農舉着碗,衝沈蒼梧咧嘴笑,露出缺了顆牙的牙牀。
沈蒼梧仰頭飲盡,喉結滾動間,已沒了往日的倨傲。
他清楚,世間萬般尊貴,莫過仙道。
文臣武將縱能權傾一時,百年後不過一抔黃土。
唯有仙道,一入此途,便與天地同壽,人間至貴,莫過於此。
所謂的文名、武勳,在仙道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田慎行看着席間穿梭忙碌的吳家人,見吳小凡雖穿着新衣裳,與人招呼時仍帶着莊稼人的憨直,卻無人敢輕笑。
誰都知道,這憨直背後,是吳吳仙長那道足以壓垮一切俗世權勢的仙途光芒。
酒過三巡,巷口傳來醉醺醺的笑鬧聲。
有鄉鄰拍着桌子吹噓:“咱吳家二伢子,將來是要做神仙的!”
這話若是往日說,定會被笑癡人說夢。
但此刻,沈家堡的武夫、田家的文人都只是含笑點頭,沒人反駁。
陽光正好,照在滿桌的酒肉上,也照在每個人臉上。
吳家這百桌宴席,擺得簡陋,卻擺得驚天動地。
它宣告着,長樂縣的天,已悄然變了。而這變化的根源,便是那“仙”字,
重逾萬鈞,壓過了人間所有的文韜武略,世俗功名。
酒碗見底,殘羹撤下,吳老爹站在門口拱手:“多謝諸位賞光,慢走。”
衆人紛紛起身告辭,腳步踉蹌卻都帶着笑意,沒人敢多留片刻。
他們知道,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面,只是不足爲外人道了。
院門口很快清淨下來,只剩縣太爺陳大人被吳老爹拉着,進了剛收拾好的堂屋。
“吳老哥!”縣太爺陳參呷了口熱茶,開門見山,“如今你吳家,已是咱長樂縣最尊貴的家族了。”
吳老爹擺擺手,黝黑的臉上滿是侷促:“大人說笑了。咱就是泥腿子出身,家裏沒多少田產,除了吳仙長那孩子有點出息,啥功名富貴都沒有,哪談得上尊貴?”
陳參放下茶盞,神色鄭重起來:“吳老哥有所不知,這世間尊貴,分三六九等。俗世的官帽、金銀,在仙道面前,不值一提。”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幾分:“你想,人世的富貴榮華,能得幾時?百年後塵歸塵、土歸土。可仙道不同,一旦踏入仙途,便能超凡入聖,壽命動輒數百上千載,早已脫離了世俗輪迴。”
吳老爹愣住了,手裏的旱菸杆忘了點燃。
“只要吳仙長能一直修行下去,”陳大人繼續道,“別說保你吳家這一代興旺,便是千年、萬年,只要他在,吳家就能一直站着。人間可有千年不倒的家族?難啊。但在修行界,千年家族不過是剛入門的底層而已。”
他指了指院外的牌坊:“還有那‘道官’二字,老哥莫以爲只是個虛名。這道官,說白了就是仙官,品級雖在運朝體系內,卻遠非咱這縣令、郡守能比。便是州府的巡撫見了,也得客客氣氣。畢竟,人家可是長生久視的人物,咱這十幾年任期,在人家眼裏不過彈指一揮間。”
吳老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這輩子聽過最大的官是巡撫,卻沒想過,自家二伢子的“道官”,竟比那還要尊貴。
“這……這仙官,竟這般厲害?”他喃喃道。
陳參笑了:“不然,爲何沈家、田家這些家族擠破頭也要來道賀?他們圖的,不就是將來吳仙長得道後,能看顧家鄉父老,順帶也讓他們沾點光嗎?”
“原來…是這麼個尊貴法!”吳老爹怎麼想也想象不出來那是何等長命,一瞬間竟失了神。
陳大人呷了口茶,目光望着院外的牌坊,語氣裏帶着幾分嚮往:“吳老哥你想,吳仙長仙師既能得授仙官,道業必定日益精進,這是註定的事。
仙官之路走到極致,生前受萬民敬仰,死後更能入陰庭封神,或爲河伯,鎮一方水域;或爲城隍,護一縣安寧,與運朝同生共死,壽元無盡,受香火供奉,那纔是真正的不朽啊。”
說到“不朽”二字,他聲音都輕了幾分,眼底的羨慕幾乎藏不住。
“咱這些俗官,縱做到封疆大吏,也不過是運朝一吏,百年後化作一抔土,哪敢想‘封神’這等事?那是求都求不來的仙緣啊。”
吳老爹張着嘴,手裏的旱菸杆“咚”地磕在桌腿上,也沒察覺。他活了大半輩子,聽過最玄乎的是村裏老人講的“城隍爺顯靈”,卻從沒想過,自家孫子將來竟可能成爲那樣的存在。
大嬸在裏屋聽見,端着茶盤的手一抖,茶水濺出來燙了手背,也顧不上擦,只是直愣愣地望着堂屋。
吳小凡站在一旁,先前的得意早沒了蹤影,只剩下滿臉的震驚。
他一直以爲哥哥只是當了個比縣太爺還大的官,卻沒想到,那竟是能與“神”扯上關係的路。
堂屋裏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蟲鳴。
陳大人看着吳家老小這副模樣,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杯慢慢飲着。
他知道,這些話對尋常農戶來說,太過匪夷所思,需要些時間消化。
過了好半晌,吳老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着顫音,結結巴巴問:“陳老弟…您是說…我家二伢子…將來能成……神?”
陳大人放下茶杯,鄭重地點了點頭:“仙官封神,雖非易事,卻也是明路。只要他道心堅定,功行足夠,並非不可能。”
吳老爹長長地吸了口氣,彷彿要將堂屋裏的空氣都吸進肺裏。
他隱隱有股預感,自家這鄉下老宅,好像再也不等不到二伢子回來常住的時候了。
畢竟那是一條通往九天之上,甚至死後仍能不朽的路啊,又怎會再落凡塵。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道官人家”的匾額上。
金光流轉,竟真有了幾分神聖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