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身的老實爹是個鄉里的能人,在十裏八鄉還挺有名,但他也對付不了花子鬼,一年多的時間裏,他帶自己去這去那,找遍了所有老夥計,想了所有的招,都沒找到有用的法子。
老實爹更是不知多少次,在堂屋裏抽着旱菸苦苦地琢磨:“事情不對啊……”
“花子鬼登門,向你討要東西,有時候是你在外面沾上了什麼東西,有時候是前世命裏欠下的債……”
“但我怎麼越聽着越奇怪,別的且不說,那羣花子鬼張口便向你討要命數七兩七,但人最貴的命數也才七兩二錢,你去哪裏找七兩七的命還給他們?”
“再說富貴,道家大先生才五鬥米的富貴,找你討走六鬥四,連剩下的三尺地都不留,小墳包子就是三尺,這是讓你死了之後,埋都沒地方埋。”
“氣運什麼的,便是連我也聽不懂的鬼話了……”
“我跟老夥計們都覺得,這羣鬼花子太過邪門,這債也不對頭,哪裏是上門討錢喲,根本就是要將你一起帶走……”
“這忒不講理,我豁出這條命,都要跟它們鬥上一鬥。”
“……”
然後老實爹就死了。
那天他在大門外守了一整晚,大風呼呼地刮,第二天時昏倒在外面。
送到衛生院救了回來,但身體卻一下子垮掉了,再之後一個月的時間,他就死了。
臨死前,他做了兩件事,先是拖着病軀,去幫自己接來了七隻泥狗子,然後又給了自己這把鑰匙,還有那個上了鎖的舊皮包。
他握着韓平的手說:“這幾隻泥狗子是張家人的手藝,能暫時保你的命。”
“他們家捏的狗子會看家護院,捏的貓兒能捉耗子,捏的大花臉,夜裏會唱戲,早年間翻壇伐廟時,他們家捏出了天兵天將上戰場,立了大功勞。”
“唉,其實咱們家跟他家有世仇,但我舍着這張臉登門,人家還是給了這七隻泥狗子,也算是恩情了……”
“但這幾隻泥狗子,能看家護院,護你一時,卻解決不了你身上的問題。”
“你想活命啊,還是得學咱老韓家自己的本事。”
“……”
“老韓家的本事?”
當時韓平聽了這個話,還是挺激動的。
上一輩子弄虛作假,滿嘴跑火車,卻也時常跟着缺德酒鬼被人奉爲上賓,滿口稱小法師,雖然體面,但也心虛,年紀輕輕的,誰不想自己有一身真本事呢?
能造真錢,誰造假幣啊?
張家的泥狗子,就已經神乎其神,那比張家還厲害的將軍法,得是啥樣?
“說起咱老韓家的法啊,那曾經也是赫赫有名的!”
這位老實爹年齡應該也就五十歲上下,但是在村裏種地放羊,日子苦,早早的便是兩鬢花白。
他那性子也木訥,尤其是跟自己生分,初時說話都小心翼翼,唯有聊到一些行當裏的趣事時,會眉飛色舞起來,多幾分生氣。
他說:“咱家的本事叫將軍法,能闢邪,能鎮鬼,能打仗,曾經的東鄉八大家裏面排第一,什麼幡子李,神眼劉,陰陽董,都得排咱家後面。”
“……”
韓平聽了皺着眉頭,試探性問道:“既然韓家的法這麼厲害,爲啥還要求到張家頭上呢?”
“因爲……”
老實爹也沒想到韓平一句話就問到了點上,臉上的神色黯淡了下來,良久,才嘆道:“因爲咱家的法太過兇險,十個學了,九個不得善終……”
“怎麼會這樣?”
韓平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有些錯愕。
老實爹也表情黯然,嘆了一聲,道:“咱們老韓家的法,出了名的霸道兇橫。”
“不僅對付那些邪門東西霸道,對自己也兇險。”
“供奉將軍不容易,本來就得小心細緻,香怎麼燒,咒怎麼念,供品怎麼擺都有講究,錯上一點便是對將軍不敬,不曉得惹下什麼災劫來。”
“更要緊是,咱們家的法早幾代裏被仇家毀過,祖上傳來的物件丟的丟,壞的快,連咒文都缺了幾個字,學起來便更步步兇險了,稍有不慎走錯了路子,人就瘋了,神智錯亂,六親不認。”
“嘿嘿,東鄉八大家裏,向來有韓家瘋子董家棒槌的說頭,就是因爲咱們祖上學這個法把自己學瘋了的人多……”
“當年你爺爺也是因爲死活不肯學這個法,才由我這個長子頂上的……”
“……”
說到這裏,連他沉默了一下,低聲道:“其實,如今世間安生,邪祟消停,學了本事也沒用,老韓家的法,更是早就不該繼續往下傳了。”
“可偏偏,你被這鬼東西纏上了……”
“人家拿着賬本上門找你,我這個親爹都沒法替你扛,便只能將你送到將軍座下,才能保一條小命了呀……”
“……”
看得出來,老實爹心裏諸多不忍,也牽扯到了一些家族舊事,但韓平回憶起來卻有些喫力。
他只繼承了前身部分記憶,零星不全,只隱約記得自己之前一直在城裏某個大宅子裏生活,由保姆照顧着,此外還有什麼堂兄堂弟之類的一大家子人,很是熱鬧。
但真正屬於自己的記憶卻差不多是從回到了村裏開始。
前身是怎麼沾上了花子鬼的,那一大家子又是不是有什麼恩怨糾葛與算計,他都不清楚。
只知道,老實爹活着時向城裏打電話,要問孩子究竟怎麼變成了這樣,一直沒有人接,而在他死了之後,城裏那一大家子也半個露面的人都沒有。
最後,這個獨自在村裏生活了一輩子的老實爹,是在左鄰右舍的幫助下,由自己這個“異鄉人”給發送走了的。
拋開了這些想法,韓平看向了那隻皮箱子,思索着老實爹的話:“但凡你有別的辦法,都不要沾這老韓家的本事,我留給你的東西,更是連看也不要看,寧可燒了它……”
“如果泥狗子能一直幫你擋住災厄,或是有哪位叔叔伯伯回來幫你解了麻煩,那你就乖乖回城裏讀書,一輩子也不要回來……”
“但如果……”
“……”
他說這些話時,神色十分艱難:“如果一直沒有人管你,泥狗子也擋不住那鬼花子,那你就在泥狗子消耗過半的時候,把這隻箱子打開,看一看裏面的東西吧……”
“孩啊,千萬謹慎,這箱子一打開,裏面的東西你一看,就永遠也離不了這一門了……”
“……”
因爲他的叮囑,韓平之前倒是暫時打消了對這些門道本事的好奇心。
他雖然前世對那些神神鬼鬼缺乏敬畏,但穿越之後卻不一樣了,因爲前世沒那些東西,而這個世界是真有啊!
兇惡的將軍,殘缺的法,這不是光着屁股騎毛驢,兩頭爽了麼?
但凡有別的招,誰也不會想碰這個。
老實爹死後,他一直沒想過看看這箱子裏是啥。
可是沒想到,七隻泥狗子,才只半年時間不到,就已經碎了一半,而且不管是城裏那前身的爺爺,還是老實爹其他的朋友,都沒有上門來幫自己。
既然如此,那自己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兇橫霸道,沾上便是一輩子的將軍法……”
他慢慢地拿着鑰匙去開箱子,一顆心也緊緊地懸了起來,倒有種一打開箱子,裏面會放出一隻惡鬼似的。
學了這手本事,是不是等於從一羣花子鬼手裏,跑到了另外一個更兇的傢伙身邊?
但微一咬牙,又放鬆了。
反正也沒別的法子了,那就看看你究竟有多兇多惡吧!
往好了想,學了這個法,十停裏起碼學有一停是好的,但如果不學這個法,被花子鬼抓了去,那可就真是一點盼頭也沒有了……
“喀嗒!”
手倒比腦子快,他還在想着時,箱子已經被打開了,彷彿裏面的東西也急着重見天日。
韓平深吸了口氣,小心地向裏面看去。
倒是有些意外,只見皮箱裏面東西不多,只有一箇舊舊的,有火燒痕跡的線裝書,一封黃紙寫的名帖,一支青香,看起來別說威風,連個半路揚名跳大神的都不如。
“這就是曾經的東鄉八大家裏排第一的老韓家剩下的家底?真是少得可憐啊……”
他嘆着,拿起了那封面上寫着“將軍咒”三個字的薄冊:“這便是那位老實爹平日裏唸的將軍咒?老韓家的根本,之前我問了一嘴,他便非常害怕,非但不教,連聽也不讓我聽……”
“看樣子這老韓家不僅是祖傳的物件儀軌缺了,連看家的咒文都被火燎去了幾個字,這樣的法學了之後……”
“……”
心裏也頗爲無語,停頓了一兩秒鐘,一狠心翻了開來。
裏面的文字帶着一種古樸的氣息映入眼簾,內容則是一個一個的小篆,邊角被火燒掉了些許,缺了某些字,在昏暗燈泡下面,似乎帶了一種神祕而未知的氣息。
而韓平則是看見了這些文字的第一時間,便忽然之間呆住了,飛快地翻了幾遍,他嗷一聲站了起來,表情如見鬼了一般。
“這他孃的是怎麼回事?”
“……這所謂老韓家祕傳的將軍咒,那不是我前世親手編造,然後放進無名老墳裏面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