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高山雪人的腦核”,“書庫影靈的晶狀物”等非凡材料被放入一個黃銅小鍋,形成冰藍色的液體後,羅塞爾內心竟生出一股正在遊戲裏製作藥水的荒誕感。
這些東西在幾分鐘前還完全看不出聯繫,可被放入鍋中接觸的瞬間,就迅速融爲一體,化成了不含雜質的魔藥。
都不用加熱或者攪拌的嗎……羅塞爾盯着鍋裏緩緩流動的藥液,忍不住在心裏嘀咕了一句,旋即又意識到自己現在面對的是魔藥,而不是化學實驗課上的混合溶液。
站在長桌另一側的“機械之心”小隊隊長拿起一隻帶刻度的玻璃杯,將小鍋裏的液體倒了進去。
那是一名身材不算高的中年男子,黑髮夾雜着些許灰白,穿着深色工裝外套,袖口挽起,胸前掛着一枚黃銅邊框的放大鏡,若非已經知道對方身份,羅塞爾恐怕會以爲他是某個經驗豐富的機械師。
“喝下去之前,我再提醒你一遍,”對方彷彿沒注意到他打量的視線,將玻璃杯遞來,“不要品嚐口感和味道,直接嚥下去。”
羅塞爾接過杯子,頓時聞到一股與可口的外觀完全不符的刺鼻味道,覺得對方提醒得非常有必要。
“之後你可能會頭暈、耳鳴,眼前出現混亂畫面,腦袋裏浮現神祕的知識,但這都是正常現象,只要按我之前說的方法收斂靈性,就不會有任何問題發生。
“千萬不要試圖去記住,去分析那些知識。”
我知道,不就是不可名狀的知識嘛……羅塞爾聽着對方的囑咐,注意力卻已經完全落在手中那杯冰藍色液體上。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將杯子舉到嘴邊猶豫了一瞬,抬頭一口飲盡。
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時,羅塞爾甚至沒能嚐出具體味道,只覺得像吞下了一整團壓縮後的寒霧,緊接着那寒意在胃部炸開,又沿着血管和神經迅速向全身,尤其是腦袋蔓延。
他眼前的金屬長桌、黃銅小鍋和隊長的身影開始拉長又揉扁,耳邊傳來密密麻麻的聲響,有紙張翻動,有課堂鈴聲,有鍵盤敲擊,有父親萊昂·古斯塔夫講述因蒂斯貴族禮儀時低沉的嗓音,也有穿越前老媽在廚房裏喊他喫飯的聲音。
隨後,更多東西湧了上來。
初中物理課本上關於槓桿、滑輪和壓強的插圖,高中化學裏早就忘得差不多的反應方程式,大學時爲了應付考試臨時背過的數學難點,網上和人爭論蒸汽機發展史時隨手查過的資料,某些穿越網文裏只提過一嘴的造紙、火藥、玻璃、肥皁、活字印刷改良……
那些記憶像被人從舊倉庫裏一箱箱倒出來,整理完畢後塞進他的腦海,讓他頭皮發麻。
“深呼吸。”
隊長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羅塞爾想回答,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只能本能地按照剛纔學到的冥想方法,在腦海中勾勒一個足夠簡單、穩定的圖形。
隨着這個畫面逐漸穩定,耳邊的嘈雜聲終於慢慢遠去,腦海裏那些翻湧的知識也不再像要把他淹沒,而是沉入更深處,等待之後被重新翻找出來。
他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仍站在金屬長桌前,右手握着空玻璃杯,左手捂着額頭。
那名“機械之心”的隊長正緊張地看着他,直到確認沒有異狀,才點了點頭道:
“看起來還算順利。”
羅塞爾張了張嘴,猶豫地說道:
“我感覺腦子裏多了很多東西。”
“那原本就是屬於你的知識,”對方糾正道,“‘通識者’不會讓愚笨的人立刻成爲學者,它只是讓你更容易理解、記憶、歸納和聯想,另外,以前學過卻遺忘在腦海深處的東西,也會重新屬於你。”
聽起來像老師說“學到的知識永遠是你自己的”……羅塞爾下意識回憶起初中課堂上班主任的訓斥,隨即又發現自己竟然很快想起了那堂課上學到的內容,就連書本上的插圖都慢慢浮現,越發清晰。
他心中頓時湧出難以抑制的興奮,自己寫在日記中的那些豪言壯語,那些冥思苦想卻不得門路的發明,此刻竟然離自己如此之近!
可下一秒,思緒又被另一段突然出現的記憶所中斷。
那是自己穿越當天的記憶,不但有黃濤的,還有羅塞爾的……他呼吸一滯,表情也有了變化,直到隊長疑惑地看過來,才收斂思緒,斟酌着回答道:
“沒事,只是想起了一些有用的知識。”
隊長盯着他看了幾秒,提醒道:
“回去後不要飲酒,早點休息,明天上午來這裏報到,我們會教你最基礎的神祕學知識和保密條例。”
羅塞爾點了點頭,扶着桌沿站穩,感覺自己身體極爲疲憊,腦子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
夏洛特來到拉烏爾書房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相比那間幾乎全被油畫鋪滿的畫室,男爵的書房總算更符合一位貴族的氣質,書桌上擺着一些賬目文件和羽毛筆,牆邊立着書架,稀稀疏疏地擺放着一些沒被翻動過的書籍,牆上依舊有幾幅風景畫,只是數量並不誇張。
拉烏爾坐在書桌後,手裏拿着一封剛拆開的信,聽見敲門聲後抬頭,見進來的是夏洛特,眼神中先是疑惑,隨後浮現出一點警惕。
大概在他眼裏,我每次主動找上門來都沒有好事……夏洛特暗自腹誹着,臉上卻維持着這些天努力經營出來的乖巧表情。
“父親,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拉烏爾沒有立刻回答,只將信紙放到桌邊,示意她坐下,用低沉的語氣說道:
“你這樣說的時候,通常已經做好了決定,只是來通知我一聲。”
夏洛特表情有些尷尬,意識到自己之前積攢的“信用”可能沒有想象中那麼值錢,但她仍舊坐到書桌對面,儘量讓語氣顯得坦然:
“我需要參與教會的一次行動。”
拉烏爾臉色立即沉了下來,但沒有發怒,只是等待着後續的解釋。
“永恆烈陽教會之前就暗示過,只要我繼續配合,提供線索,積累足夠的貢獻,就有機會獲得一瓶魔藥,”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觀察父親的表情,“我想這次就是最好的機會。”
當然,夏洛特此時早已是“仲裁人”,她這麼說只是在給未來向對方公開自己是非凡者而鋪路,彌補之前的謊言。
“什麼行動?”
如夏洛特所料,拉烏爾對魔藥這個詞沒什麼反應,只是追問細節。
“教會重新搜索了老城區那處儀式現場,又排查了很多與埃蒂安、印刷廠襲擊有關的線索,最終鎖定了市政廳的一位官員,認爲他與那一系列兇案有直接關聯。”夏洛特按照維耶芙允許她透露的部分解釋道,“抓捕會祕密進行,他們希望我參與,但不是作爲戰鬥人員,而是能在過程中想起那晚失去的記憶,提供更多線索,把這座城市的隱患清除乾淨。”
聽完後,許久沒有說話。
夏洛特原本準備的更多解釋在沉默中顯得有些無力。
“有這個必要嗎?”拉烏爾終於開口,“一定要獲得魔藥,成爲非凡者?”
夏洛特抬起頭,注意到父親眼裏並沒有她預想中的憤怒,更多的是疲憊和擔憂。
“你可以繼續做索倫家的女兒,和羅塞爾一起搞那個什麼報紙,學習賬目、法律和地產管理,”拉烏爾語氣不重,“就算你真想成爲非凡者,也不是隻有教會這一條路。”
這句話讓夏洛特有些驚訝:
“您的意思是……”
拉烏爾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終於說出一件原本不願提起的事:
“索倫家,我是說王室的那部分,掌握着一條完整的魔藥途徑,序列9叫‘獵人’。”
獵人?
繼“刺客”、“律師”、“戰士”之後,又來了一個把職業寫在臉上的魔藥名稱……要是父親早點把這件事告訴我,或許我就不用去教會當外圍成員了……夏洛特內心有些遺憾,隨即又意識到以自己當時的處境,即使知道這件事,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她轉而好奇地問道:
“‘獵人’有什麼能力?”
“我知道得不多,只聽說能提升力量、感官,擅長追蹤與佈置陷阱,也會掌握許多狩獵和生存相關的知識。”
果然是字面意義上的獵人……聽起來倒是很適合追蹤邪教徒,也適合戰鬥,可惜我已經成了“仲裁人”,只能在這條途徑上繼續走下去了……夏洛特沉思着。
拉烏爾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嘆了一口氣,繼續道:
“其實我曾經也有機會獲得一份魔藥。”
夏洛特一愣,好奇地坐直了身體。
拉烏爾的目光越過她,落向牆上一幅描繪索倫舊宅的油畫:
“那時我還在特里爾,家族有一位長輩認爲我可以嘗試成爲非凡者。但我當時不願意被捲進那些未知的危險裏,也覺得憑自己的身份和能力,不需要依靠魔藥改變什麼。
“後來我才知道,我只是競爭那個機會的人選之一,那位長輩還遺憾地說過,我其實很適合成爲非凡者,說不定能迅速掌握魔藥。
父親年輕時竟然也站在非凡世界的門口,只是最終沒有踏進去……夏洛特有些感慨,想到了剛穿越到這個世界,面臨“逃跑還是直面威脅”時的自己。
這時,拉烏爾像是想起了那位長輩當時的表情,低聲補充道:
“用他的話說,就是我很適合扮演‘獵人’。”
扮演?這個詞讓夏洛特眼睛一亮。
亨麗也曾經提醒過她,不要只把魔藥當成提供非凡能力的東西,而是讓自己更像一名真正的“仲裁人”。
這件事她一直在思考,父親無意間提到的這個詞卻給了她靈感:
難道所謂掌握魔藥,真正關鍵就在於“扮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