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次,王平直面魂魄的憤怒。
這並非落魂齋主那樣的法術攻擊,無數魂魄只是單純釋放自身的憤怒,卻比法術更讓王平沉浸其中。
【黔首不是人】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就剝奪了他們的所有權力,讓他們本就卑微的人生徹底變成了被壓榨至死的人牲。
’就離譜!’‘封建社會已經足夠落後了,但是看黔首這個狀態,已經完全是開時代倒車,滑落到奴隸社會了啊。’這一刻,王平顯得有些無奈,也終於明白了守衝的想法,無數冤魂的憤怒已經被轉化爲了實質性的殺意,最多十天半月,這些作爲培養皿的冤魂也會自然而然地誕生出魔頭,在縣城大開殺戒。
然而很快,他就搖了搖頭。
“這麼做毫無意義。”
王平語氣平靜,卻乾脆直接地否定了魂魄的憤怒:“就算殺光了城裏人,對你們的處境也毫無益處。
“這只是第一步。
魂魄的另一端,守衝的身影浮現而出,眸光深邃:“殺光一個縣城,或許沒有辦法動搖朝廷的想法。
“然而殺光一個州郡呢?一座道府呢?”
“實在不行就一直殺下去,殺光所有非黔首的人,到了那時,所有人都是黔首,自然就天下大同了。”
“爲了最後的勝利,路上付出再多犧牲也是值得的,畢竟造反不是請客喫飯,哪有不流血的,反正黔首可以無限復活,也不會記得死前的經歷,對他們來說,無非是大夢一場,醒來就能享福。”
“既然如此,何樂而不爲?”
激昂的語氣轟隆迴盪,立刻引動了不少冤魂的響應,然而王平對此卻只是挑了挑眉,隨後冷笑一聲:“膚淺。
看着守衝,王平淡淡道:“就算天下都是黔首了,難道就不會有人作惡了?就不會再有欺凌壓迫了?”
“到最後無非是換一張皮罷了。"“還是說,你們只是想宣泄憤怒,想要殺人?”王平看向一衆冤魂:“難道你們是天生殺人狂不成?““不對吧。”王平低聲道:“你們只是想活下去,活得更好一點纔對......是因爲有人不想讓你們活下去,你們纔想殺了他們吧?
話音落下,冤魂漸漸有了動盪。
王平則是趁熱打鐵:“你們的目標應該是如何活下去,活得更好纔對,殺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千萬不要本末倒置了。”
“前輩有一句話說的很對。”
王平轉頭看向守衝,繼續說道:“造反的確不是請客喫飯,但也不是隻會流血,需要犧牲那麼簡單。”
“它意味着你會面對超乎想象的困難,曾經生死相交的朋友會變成敵人,曾經無法饒恕的敵人會變成朋友,你必須容忍以前無法容忍的事情,和曾經決不妥協的人妥協,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
“只有這樣,你才能堅守住那唯一不能動搖的東西。
“可即便如此,你也不可能一勞永逸。
“明面上的戰鬥結束了,暗地裏的戰鬥纔會開始,外部的威脅解決了,內部的矛看又會再滋生而出。
“你以爲殺光所有敵人,打贏一場戰爭,擊敗某個幕後黑手,然後就能高枕無憂,天下從此太平了?”
說到這裏,王平嗤笑一聲:“要是那麼簡單,你們也不會淪落至此了。”
振聾發聵的聲音在冤魂中迴盪,原本呼嘯的怨煞之氣也變得散亂,甚至透出了幾分不知所措的茫然。
就連守衝都震驚的眨了眨眼。
畢竟雖然【造反不是請客喫飯】確實是他的肺腑之言,但天地良心,他說這話的時候可沒想這麼多。
很快,冤魂的躁動越來越明顯,它們是被怨煞侵蝕的魂魄,執念深重,而王平正面否決了【殺光城裏人】的計劃,那作爲替代,他必須提供另一個能讓冤魂們接受的方案,否則冤魂就會反噬。
這很不講道理。
不過說到底,它們早已身死,又被怨煞之氣糾纏,本就不是能交流的存在,更不可能保有所謂理智。
見到這一幕,守衝同樣面色微變。
“不好!”
'一旦冤魂反噬,和這神兵之靈對拼起來,雙方兩敗俱傷,那不是白白便宜了國子監和朝廷那幫人?'想到這裏,他趕忙開口:“好徒弟,你先離開。
“等我安撫下這些冤魂,再.....”
“沒必要。”
新王平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守衝的話,冷眼看向躁動的冤魂:“求神仙,求皇帝,現在又求到我頭上了?”
“連活下去都艱難的人難道是我嗎?'“是你們纔對吧?
“人,一定要靠自己啊!!
話音落下,冤魂瞬間暴動,紛亂的意識洪流衝擊王平的識海,混亂不堪,卻無法對他造成絲毫影響。
無言中,彷彿再說:【可是我們太弱小了,沒有力量。】
“沒關係。
"I王平點了點頭,繼續道:“我有力量,你們跟隨我,我可以給予你們力量,能讓你們活下去的力量。”
說完,他張開了【六慾天魔旗】。
另一邊,眼見王平似乎鎮壓住了冤魂暴動,本來還有些欣慰的守衝見狀愣了愣,緊接着臉色就變了。
嗯?這不對吧?
這些都是我白蓮教的教衆,是我走南闖北造反十幾年才積攢下來的魔頭種子,你現在要它們跟隨你?
兔崽子,挖我牆角!!!
“等一下.....”
守衝當場就跳了起來,可還是那句話,冤魂是被執念驅動的存在,並不具備理智,自然也不會聽話。
因此下一秒,原本還在暴動的冤魂就一股腦衝進了【六慾天魔旗】內,而王平則是全力運轉旗中玄妙,冤魂前腳剛進入,後腳就被煉化成了魔頭,繼而重新走出,化作王平腳下的陰影擴散開。
守衝看得心都在滴血。
“畜生啊!”
終於,他忍不住罵出了聲。
然而王平卻毫不在意,而是繼續挖掘着【六慾天魔旗】的力量,很快又有兩尊魔頭從旗中走了出來。
和其他魔頭相比,這兩尊尤爲強大。
“噗通!
隨着兩尊大魔頭跪下,其餘黔首們所化的魔頭,旗中原本就有的魔頭也迅速響應,紛紛跪倒在地上。
由此可見,它們在魔頭中已經佔據了主導地位。
‘郭師兄,落魂齋主.......
很顯然,強大的修士在轉化爲魔頭後,不僅實力也會更強,甚至還多出了幾分靈性,可以統攝羣魔。
王平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
結果一回頭,就看到了守衝的橘皮老臉,眼神那叫一個幽怨:“好徒弟,這可都是我白蓮教的教衆…………”
“是嗎?”
王平攤了攤手,張開【六慾天魔旗】:“那你把他們叫回去啊,只要你能叫回去,我保證不會阻攔。”
守衝:““放棄吧,強扭的瓜不甜。
當着守衝的面,王平用力握緊【六慾天魔旗】:“它們早就是我的形狀了,也只有我才能滿足它們。
一時間,守衝氣得老臉通紅,七竅生煙,整個靜室的溫度都有些升高了,然而就平懷疑這老畢登要翻臉的時候,他卻突然長出一口氣,隨後竟然笑了:“好好在王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好徒弟,你果然天生就是個當反賊的料。
守衝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好了,王平有些懷疑:“老東西,你有這麼好心?”
“這不沒轍了麼。“守衝顯得很實誠:“冤魂都被你拿走了,又不被我掌控,我的計劃已經破產了。”
“再翻臉也沒什麼意義。”
說到這裏,守衝顯得很淡然:“而且不要忘了,我也是黔首,【憐生菩薩】慈悲我是不會死亡的。
“如果你成功了,那自然一切安好,我樂見其成......如果你失敗了,那我也無非是準備下一次罷了。
“我有足夠的時間。
說完,守衝就倒退一步,將自己藏進了靜室的陰影裏,唯有餘音繞樑:“所以,你之後打算怎麼做?”
“站在皇帝那邊,阻止國子監殺光黔首,抽取良民壽命麼?”
“差不多吧。”王平點頭。
“你應該知道,這是治標不治本吧。”
“多活一點人,總是沒錯的。”王平渾然不在意:“無論如何,讓我們先去把城外的黔首救下來吧。
"守衝嘆息一聲:“明明充滿了怨恨,明明黔首唯一的武器就是無限復活,爲什麼偏偏不去利用?
反正不會真正死亡。”
“即便如此,依舊有活着的意義。”王平搖了搖頭:“他們不應該尋求死亡,而是應該努力活下去。”
守衝聞言看向王平身後的魔頭,低聲道:“他們已經死了。
王平笑了笑:“有人還活着呢。
話音落下,守衝再沒有言語,徹底隱沒在陰影之中,不一會兒就散去了聲息,似乎已經悄然離開了。
與此同時,王平則是緩緩轉過身子,看向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一衆魔頭,想了想,最後輕聲道了一句:去“站起來。”
阻止國子監,打碎【壽與天齊葫蘆】,從這一切的不公中,將我們被盜走的性命——重新奪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