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痛苦折磨到發瘋,無數次希求他人拯救的人類。
那些人是第一批污染原體本質的。
斯托爾星是一顆惡魔星球,人類死去後靈魂仍舊被囚禁在這顆星球之上,被亞空間中浸染的邪神力量折磨。
但現在這些死去的人類屍首旁有着另一片強大的亞空間存在,那樣平靜,那樣穩定,那是一片無悲無喜的虛空。
那是原體。
於是那些人類的靈魂會自發聚集在原體的亞空間投影之下,死亡如雨滴般在亞空間落下,直到匯聚爲溪流,匯聚爲汪洋。
在未降之邪神污染原體的靈魂前,原體的靈魂已然被人類污染。
這便是爲何帝皇選擇留下十一號——人類之主從不做無謂的行爲。
馬卡多還沉浸在震驚中,下一刻,場景變換。
他看見澤洛單膝跪在一位瀕死的奴隸身前,那名奴隸的腹部滿是血跡,幾乎被掏空,
“看着我,看着我,不要害怕,不會再痛了。”
澤洛一邊說,一邊認真地注視着奴隸的雙目,人類棕色的眸子顫抖着,但在某一刻,他選擇了相信原體,這一情緒的發起讓他的痛苦有所緩解。
“我發誓,我願承擔你們全部的苦難,不論是今生,還是往生——我要解放人類全部的痛苦。”
而就在他痛苦減輕的那一刻——咔嚓。
澤洛放下了自己手中的頭顱。
隨後是越來越多的畫面——
那些畫面都是相似的內容,全都是眼睛,流淚的眼睛,顫抖的眼睛,滿是希求的眼睛,渾濁的眼睛……
無數雙眼睛,那些眼睛的主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都在看着他,凝視着原體。
馬卡多忽然感到不妙,他所處的記憶虛境開始崩塌,無數雙眼睛自如同玻璃般破碎的記憶碎片間望過來,幾千雙、幾萬雙、幾億雙!
那些眼睛的主人早就死了,但是靈魂在死後融入這片虛空,雖然神識與意志不再,但是那些執念被保留了下來!
全部的全部!全都堆積在原體的靈魂深處!
+滾開!都滾開!+
馬卡多咆哮起來,想要立刻自原體的靈魂中脫身,
但亞空間內忽然翻騰翻滾起來,靈能波濤掀起滔天巨浪,朝老者撲來!
馬卡多急忙催動靈能,金色的光芒在他身邊亮起,爲他攔下這道巨浪,但仍有些水花濺在他的靈魂之上——
下一刻,極度的劇痛自水花觸碰的部位傳來!
魔紋者的意志因爲這一瞬的劇痛而分心了一霎,就這一霎,更多的水花濺在他身上。
?!
極致的痛苦,當澤洛每對一個痛苦、苦難的人說願承擔他們的痛苦時,這苦難便匯入這片汪洋。
這不單單是肉身上的折磨,還有心靈上的苦苦掙扎。
馬卡多忽然感覺自己渾身赤裸,雙腿自膝蓋以下被截斷,露出血肉間的大腿骨,他不得不用骨骼末端的圓頭處做腳,掙扎着在鋪滿玻璃渣的冰面上想要試着行走。
渾身沒有一處不痛苦,不疼痛,如針扎,如火燎,大腦之上彷彿有釘子扎進來,攪動着顱骨。
他想要離開此處,但每一步行走都力不從心,徹骨的痛苦襲來,連帶着心靈上的哀嚎與哭泣。
不!魔紋者意識到不對勁,但下一刻,由痛苦組成的滔天巨浪再度撲來!
馬卡多再度朝原體意識的更深處跌去!
轟隆!!!
粗壯如龍的閃電自天穹劃過,暴雨如注,傾倒入地上的巨坑當中,那其中,無數粉紅的小條條在蠕動。
鮮血流下。
馬卡多看見一個瘦骨嶙峋,遠比原體還要大的身影自坑旁爬進去,未降的怪物獰笑着,扒開那些痛苦的人類,自坑底被挖去雙目、斬斷四肢、掏空五臟與大腦的原體軀殼爬去。
+願你我合一+
那怪物如是訴說着。
不!
即便是在記憶當中,即便被劇痛所桎梏,即便對十一號不滿,
正在旁觀這段記憶的馬卡多還是下意識伸出了手,想要阻止眼前這一幕的發生,這是一個老者只是出自內心的良知與善良。
+爲人間帶來痛苦+
那血肉模糊的怪物繼續訴說着,祂欣喜地爬到了原體周圍,而澤洛則奄奄一息,或許澤洛已經死了,他一動不動。
+當你我甦醒,所有靈魂都將陷入永無止境的痛苦+
不!馬卡多卻什麼都做不了,他眼睜睜地看着那怪物要進入原體的軀殼。
但下一刻。
那些眼睛睜開。
坑中,原本被縫上的人類雙眼全都睜開了,那些人原本在哀嚎,在慘叫,
但就在邪神觸碰到原體屍首的那一瞬,所有人都同時轉過頭,有些人的頭顱甚至轉了一百八十度,他們的眼強行睜開,一眨不眨地目睹着那個怪物。
他們一言不發,只是睜着眼,目睹着爲他們帶來痛苦的未降神祇。
注視着搶奪他們希望的邪惡之物。
+什……什麼?!+
未降之神忽然一滯,下一刻,祂面前的原體屍首卻先一步動了,
自那些巨大的創口處,伸出無數宛如白骨組成的人手,那些手抓住了血肉模糊的怪物,將它拉進原體的身軀。
+?!+
怪物似乎想要逃離,但顯然祂失敗了,被無數雙手死死抓住,祂緩緩地墮落入那具軀殼,無聲地尖叫着。
+我詛咒你!!!+
+我永遠存在於你靈魂之中——只要你意志消退——只要你死亡——我便誕生——你遲早會死亡!!!+
原體不言不語,那些手縮回去,最後爲他拉上敞開的肋骨與皮肉,下一瞬,那些傷口瞬間痊癒。
澤洛睜開眼,他眼中藍色的光芒閃閃發光,
在他上空,他看見無數雙凝視着他的眼。
朝那些正在等待他的人,澤洛微笑起來。
“晚上好,各位,我醒了,不要哭泣,不用擔心我,我馬上讓你們解脫。”
原體伸出手,在屍山中開始向上攀爬。
……
馬卡多嘔出一口血,他經歷無數種痛苦,無數種磨難,被迫目睹同族的哀嚎與慘叫,足以擊垮原體的痛苦在短短一瞬湧入魔紋者體內。
但最難受的並不是那些物理上的傷痛,而是原體所經歷的事情,
他看見的遠不止那些,馬卡多看見無數次原體試着安慰人羣,但每一次原體的行爲都是徒勞無功。
他也看見人羣對原體的扭曲,原體本是強大而堅固的存在,十一號本該無血無淚的邪惡。
但馬卡多卻活生生目睹了一場實驗,他看見那些瘋癲而痛苦的人們是如何硬生生改變了一個原體的底色。
這些事實讓魔紋者感到痛苦,任何具有良知的人類在目睹同族的苦難與悲劇後所發自內心產生的痛苦。
無數逝者的靈魂,加上一位原體的亞空間本質,混雜融合成了某種強大的存在,但因爲十一號原本並不對亞空間敏銳,因此那些力量僅僅是存在。
但最後,那名未降之神激活了它們。
這便是馬卡多所看見,所理解的真相——也是帝皇爲何保留十一號的緣故。
即便十一號被邪神污染,但他的靈魂深處同樣有着數億人類的靈魂充作壓艙石,將原體的立場與觀點牢牢地固定在人類方。
但這一切的代價是什麼?
要成爲這樣扭曲、骯髒的存在,首先需要經歷些什麼?
一想到自己剛剛目睹的那些畫面,魔紋者就開始痛苦。
他只能靠着勸說自己,十一號並不是人類,同時最初他們特意沒有爲原體設置共情能力來讓自己好受一些。
因爲任何一個人,若是看見一個靈魂經受了那樣的苦難與折磨後,都會產生良知的不安。
魔紋者顫抖着,在最後那刻,藉助着深處記憶的不穩定性,他成功自澤洛靈魂中脫身。
穿梭機上,馬卡多倚着他的權杖,全靠權杖支撐纔不至於讓他跌倒,老者面色蒼白,嘴旁沾血。
他在澤洛的靈魂裏彷彿度過了半生,但外面的時間不過才過了幾秒。
“大人?!”
察覺到馬卡多不對勁,早就一直密切觀察這邊動向的禁軍幸瑞斯猛地上前,想要攙扶魔紋者,
馬卡多卻沉着臉揮揮手,讓禁軍退下。
禁軍重新退入陰影中,在穿梭機的嗡鳴聲中,馬卡多嘴邊的鮮血燃燒起來,隨後再不見蹤跡。
“你還好嗎?我不是有意想讓你痛苦的。”
馬卡多雙眸中閃爍着的光芒淡去,魔紋者咬着牙,下頜緊繃,
他看着他面前仍然帶笑的原體澤洛,與此同時,澤洛眼中的淡藍色光芒也衰退下去。
原體靈魂間翻湧着如此恐怖的存在,但澤洛表面上仍然毫無察覺那些存在一樣。
太多的信息、情感與痛苦一齊湧來,馬卡多一時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對他面前的原體。
他原本對十一號觀感極差,但在看完澤洛在斯托爾星上的記憶後,
老者認爲原體的堅強與智慧,他對受苦難人們的盡心盡力與仁慈足以讓他稱得上是帝皇的兒子。
澤洛是有些怪。
馬卡多想到,但那不是這孩子的問題,在斯托爾星之上,這孩子的性格是最小的問題。
馬卡多再度深呼吸了一口氣,他算是理解了爲何帝皇放任澤洛不管,
因爲污染澤洛底色的是人類靈魂,這意味着只要原體的意志不滅,澤洛就絕對會在人類方。
只要束縛在澤洛靈魂深處,那個東西的力量被帝皇的枷鎖禁錮着,不掙脫束縛,十一號就仍舊是可控的。
只要澤洛的意志不被那個存在所蠱惑。
馬卡多捏了捏自己的眉毛。
算了,老者想,這之後抽空告知十一號,帝國絕對禁止的禁令,以及一些如何跟人類社交的技能就行了。
馬卡多搖搖頭,聲音沙啞。
“……我審查了你的靈魂,澤洛。”
“是的,我想你看見了。”
“永遠不要讓你心中的惡魔跑出來,明白嗎?”
澤洛點點頭。
“我知道。”
澤洛很平靜,倒沒有馬卡多想象中,被他搜查靈魂後的暴怒與反抗,一般來講,或許即便是魯斯都不會讓魔紋者這麼幹。
十一號至少表面上比他那些兄弟們要好些。
他很平靜地讓馬卡多看了全部,似乎他真覺得人類之間溝通就該是這幅模樣,位高者看見一切,又或者兩方互相坦誠。
只不過鮮少有人能夠承受澤洛,因此澤洛不怎麼向他人展示他的靈魂。
馬卡多心中嘆氣,他又想到澤洛爲何是這樣一幅模樣,老者頓時感到有些地獄。
“我累了,你自己去找禁軍,接下來會有人帶你去你在艦船上的住所,不要打擾我。”
馬卡多深呼吸了一口氣,他疲憊地將自己的兜帽帶上,讓自己的雙眸隱在陰影之下。
但在腦海中,魔紋者仍沉浸在剛剛巨大的痛苦與悲劇間。
澤洛是那些人類親手用自己生命、痛苦捧起來的亞空間生命。
馬卡多又嘆了口氣,他面前,澤洛則一言不發,仍舊好奇地注視着老者。
等等。
馬卡多忽然想到額外一件事,他猛地向澤洛伸出手,手中亮起光芒,
“把手給我。”
馬卡多說,他面前的澤洛雖然困惑,但還是伸出了手。
馬卡多將自己的手懸浮在澤洛手上,複雜的金色陣列在空中浮現。
馬卡多單純對澤洛的身軀使用了一次共感。
嘔!
馬卡多猛地一顫,再度噴出一口血,他手上的金光頓時消散,老者難以置信地笑了兩聲,縮回手,擦去自己嘴邊的血。
通過對澤洛進行物理身軀上的共感,馬卡多發覺原體正處在無時無刻都在疼痛的階段,但他面前的澤洛卻表現地無知無覺。
當某種狀態長久地持續,身體便會將其視作正常狀態,從而不對其進行反饋。
“你還好嗎?剛剛你使用的這是什麼?”
澤洛歪着頭,想要彎下腰自兜帽下方看看馬卡多的眼,但老者卻是後退了一步,順帶着又拉低了自己的兜帽。
馬卡多搖搖頭,心情複雜。
“我還好,”
他說,雖然這些痛苦足以直接摧毀一個意志堅定的戰士的全部心智,但對於魔紋者來講不過是令他疲憊一小會兒,
“剛剛是一個探測技能,不要再問了,我需要休息——你也需要休息,澤洛。”
“不,我不會疲憊。”
“那麼我命令你閉上嘴休息,孩子。”
“那你可以教我靈能嗎?”
“最後一遍警告,閉嘴。”
“好的——但是我可以求你教我靈能嗎?你的靈能很強大。”
“……”
馬卡多閉上眼,不再理睬澤洛,只是放任澤洛睜着眼,旁觀着他。
澤洛卻彎下腰,試着通過老者兜帽的縫隙自下看老者的雙目,他只看到了馬卡多閉上的雙眼。
馬卡多沒有正面回答他,沒有正面拒絕他,這件事有戲,澤洛想到。
陰影中,看着原體彎腰,試着看馬卡多兜帽中臉的禁軍感覺這個世界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