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元大仙從青石臺基上緩緩站起,目光掃過座下衆人,面色依舊平淡如水。
他沒有說散場,也沒有說後會有期。只是抬起右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按。
這一按,天地變色。
整座萬壽山轟然一震。
那不是山崩地裂的震顫,而是大地本身在響應他的召喚。
一股浩瀚到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大地之力從山脈最深處湧出。
從每一寸土地中噴薄而起,從四百餘位地仙身下的蒲團中直貫而入。
與此同時,觀門內那株混沌初分時便已存世的人蔘果樹無風自動。
萬千葉片齊齊震顫,發出一陣古老而悠遠的沙沙聲,與大地之力交相呼應。
平臺、古松、山門、石階,所有景象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四百餘位地仙的神識同時被一股磅礴而溫和的力量裹住,沉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大地意境之中。
天穹低垂,大地無垠。
遠處羣山如巨龍橫臥,近處江河似銀帶蜿蜒。
腳下的土地蒼茫厚重,每一粒土壤都散發着亙古洪荒的氣息。
一條條縱橫交錯的脈絡在大地深處隱隱搏動。
那是地脈大地之力的運行軌跡,如同人體經絡一般貫穿了整片大陸。
地脈之中流淌着大地最本源的道韻,那是一種比山脈更古老、比海洋更深厚的力量。
這是大地之道。
承載萬物而不言,生養萬物而不矜,藏納污濁而不厭,託舉山河而不重。
鎮元大仙的聲音在每個人的靈臺深處響起。
只說了八個字,聲音不大,卻震得每個人的神魂都在共鳴。
“大地載物,各取其道。”
這是鎮元大仙以無上神通展現的大地之道。
大地載萬物而不言,生養萬物而不矜,藏污納垢而不厭,承山河而不重。
這份意境超脫了言語與文字,越過肉身與經脈,直接落入了在場每個人的神魂深處。
不是講道,不是傳法,而是鎮元大仙將大地之道的本源硬生生剖開,鋪在了四百餘位地仙面前。
能悟多少,不看修爲,不看年歲,只看根器與造化。
平臺之上,四百餘位地仙的神識齊齊沉入了這片浩瀚無邊的意境之中。
天幕低垂,大地蒼茫,遠處羣山如龍脊橫臥,近處江河似素練蜿蜒。
腳下的土壤每一粒都散發着亙古洪荒的氣息,厚重得像是承載了開天闢地以來的所有歲月。
大地深處,無數條縱橫交錯的脈絡正在隱隱搏動。
那是地脈,是大地之力運轉的軌跡,如人之經絡,貫穿山川,連通河海,將草木沙石、峯巒幽谷盡數納爲一體。
妖族修士最先起了感應。
大地之道直指本源,與妖族血脈最是相契。
妖族修行,根在血脈,血脈愈古老,與大道本源的聯繫便愈緊密。
此刻被大地意境一激,百餘位妖修體內的血脈如同滾湯般沸騰起來。
那些沉睡在血脈最深處的遠古記憶被大地之道悍然喚醒,發出跨越萬古的共鳴。
平臺之上,妖氣沖霄。
一頭虎妖仰天咆哮,身軀迎風便漲,衣袍寸裂,化作一頭數丈長的吊睛白額巨虎。
伏於地上,周身黃芒流轉如披甲冑,虎目之中竟有山河虛影一閃而逝。
一頭蒼狼精伏地長嗥,背後浮出一尊百丈銀狼虛影,狼首俯瞰,眸光蒼茫如對亙古。
一條墨鱗蟒妖不受控制地現了原形,鱗片之上浮出斑駁古紋。
那些紋路連他自己都不識得,卻是血脈中塵封了不知多少代的印記,此刻被大地意境生生逼出。
吳耀亦不例外。
百目金蜈蚣的血脈在第一時間便起了躁動。
那股自化形以來便蟄伏於血脈最深處的至陽之氣,被大地之道悍然喚醒。
如一輪被鎮壓了萬年的烈日驟然掙脫枷鎖,在他經脈之中橫衝直撞。
這股氣機太過暴烈,他再也維持不住道體,周身金光暴漲。
下一刻,一道暗金色的龐然身影從金光中昂首而起。
那是一條長達十餘丈的暗金蜈蚣。
通體甲殼色如沉金,每一節背甲之上都嵌着一隻緊閉的金目。
百節相連,如同一串暗金色的鎖鏈鋪在大地之上。
甲殼縫隙間透出赤金色的光芒,如地底岩漿在甲冑之下緩緩流淌。
每一次呼吸都蒸騰起一層淡金色的薄霧。
百足如金鉤,爪尖扣入青石數寸,稍稍一動便將堅硬的石面劃出數道深溝。
那一對顎牙猙獰如彎月,牙尖上掛着兩滴暗金色的毒涎。
將滴未滴,落地之前便被空氣中瀰漫的大地道韻蒸成了兩縷金煙。
這便是洪荒異種,百目金蜈蚣的本體。
吳耀的本體伏在大地之上,百足緊扣地面,顎牙微張,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的地脈在搏動。
那搏動的頻率與他體內仙元的流轉越來越同步,如同兩顆心臟漸漸跳到了同一個節拍上。
大地深處那無數條縱橫交錯的脈絡,他從未看得如此清楚。
此刻在大地意境的加持下,他的百隻金目齊齊睜開。
金光透過土壤、透過岩層、透過地殼,真真切切地看見了那些在地底奔湧的力量長河。
不止是看見,他還感覺到了共鳴。
他的百目金光自化形以來便以至陽至剛爲性,殺伐凌厲,鋒銳無匹。
但此刻金光浸染於大地意境之中,正在發生一種玄妙的蛻變。
那股厚重、包容、深沉的意境如同無形之水,將金光從頭到尾淘洗了一遍。
鋒銳猶在,卻不再咄咄逼人。
至陽不改,卻不再暴烈難馴。
金光之中多了一層蒼茫的厚味,多了一份承載萬物的沉穩。
剛中蘊柔,利中藏厚,殺伐與包容並存於一爐。
一個念頭在吳耀神魂深處浮現,借力。
地脈乃大地之經脈,其中流淌的力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從開天闢地流到今天,從未枯竭,從未斷絕。
若能引地脈之力入金光,金光便不再是單純的神通,而是一種可以借天地之勢的道法。
以金光爲引,以地脈爲源,金光所覆之處,大地之力源源不斷,金光無處不在,感知無處不達。
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是他借來的天地之勢。
一念及此,他體內的百目金蜈蚣血脈發出一聲悠長的錚鳴。
那聲音不是從耳中傳入,而是從血脈深處、從骨髓深處、從神魂深處同時響起。
如同遠古的鐘聲穿越了無數個時代,終於傳到了他的耳中。
他百目紋路次第亮起,金光與地脈之力在他體內轟然交融,如同一爐金湯終於鑄成了器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