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身後越來越遠的動靜。
寓樂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去。
他差點以爲今天真要翻車了。
沒想到這麼有驚無險。
溫莎小姐則是坐在他身旁朝着外面冷靜問道:
“報告損失!”
“大人,我們只剩下六輛車了。三輛受損嚴重,不過還能開,其餘三輛運行良好。敵人,敵人已經確認追擊不能了!”
衛隊長官的聲音非常輕快。
居然真的就這麼衝出來了!
這是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戰果。
一想到事情結束後,他不僅要受到王都和地方的雙重嘉獎,甚至還能額外得到羅伯斯庇爾的重謝。
他就止不住的心潮澎湃。
雖然是把腦袋都拼上去了,不過,真劃算啊!
聽着這些聲音的寓樂,也是萬分高興的準備誇獎一下,並保證厚禮一定送上。
雖然他不是羅伯斯庇爾,但他手上可還有老哈德森的幾十萬金鎊呢!
只是不等他開口,一旁的溫莎小姐,就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怎麼了?瑟娜小姐?”
寓樂奇怪的順着對方的視線朝着前方看去。
但卻什麼都沒有看見,只能看見大廢墟方向有大片烏雲。
“跑!”
“什麼?”
“快跑!”
“龍,是龍來了——!”
寓樂沒來得及理解這句話。
下一刻,天亮了。
不是太陽那種明亮。
而是一種從地面升起的、白到發藍、吞噬一切色彩的光。
它從大廢墟的方向湧來,並沒有聲音,至少一開始沒有。
光先到,然後纔是熱量,最後纔是聲音。
寓樂透過車窗看見了一生都無法忘記的景象。
西北方的那片山嶽,那片千萬年風沙洗禮下都屹立不倒的黑色巨石,在那個瞬間像紙一樣捲曲、融化、蒸發。
沒有崩坍,也沒有碎裂,而是直接消失。從山腳到山巔,從巖石到空氣,被一道從天空落下的烈焰頃刻舔舐殆盡。
那道烈焰的源頭,在雲層之上。
熱浪在光之後抵達。
風沙瘋狂席捲一切,但帶來的卻是高溫。
車窗玻璃開始發燙,車內的空氣變得像沙漠正午的烤箱。
雖然片刻後,溫度便被馬車降下去了。
但寓樂還是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最後,聲音終於到了。
來自龍的嘶吼,讓大地呻吟,天空撕裂!
最後方的獸人集團,那數百輛載具,數千個戰士,就靠在那些被蒸發山嶽的不遠處。
他們僅僅是被熱浪的邊緣掃過,這些粗獷的載具就開始融化、燃燒、爆炸。
獸人們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像樣的慘叫,身體就被高熱點燃,在奔跑中化爲灰燼。
那個五米多高的牛頭巨人,以及它那臺狂野的座駕。也在熱浪中像蠟燭一樣軟塌下去。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張大了嘴,似乎想要說點什麼,但叫聲被嗡鳴吞沒,什麼都傳不出來。
從龍出現,到獸人覆滅,不過幾個呼吸。
而那頭龍甚至還沒有露出全貌。
也是直到這個時候,寓樂才意識到剛剛他看見的不是烏雲,而是遮蔽了天日的巨龍!
“龍朝着我們來了!”
外面的衛隊們發出了慘叫,雖然那怪物還沒真的過來。
但他們卻注意到,天幕上的怪物看向了他們這兒。
隔着濃煙,隔着漫天飛舞的灰燼,隔着這不可丈量的距離。
一顆金色的、比太陽更刺目的巨大豎瞳,正饒有興趣的看着這羣螞蟻。
絕望,以一種毫不講道理的方式,籠罩了他們所有人。
寓樂甚至能夠感覺到溫莎小姐抓住自己的手,已經用力到了開始讓他感覺不到疼痛。
寓樂並沒有提醒她,因爲寓樂能夠感受到這位騎士小姐的那種驚懼。
很顯然,這個怪物的出現,對於她都是巨大的驚恐。
可突然,她主動鬆開了手。
這位騎士小姐如釋重負的起身,站定,轉向。
她朝着不解的寓樂說道:
“於勒先生,我說了,我會作爲您的騎士,保護您的安全!”
意識到她想幹什麼的寓樂,想要起身:
“你在說什麼?那東西怎麼可能是人能對付的?它還沒過來,它可能對我們並沒有興趣的。”
一隻手打斷了寓樂的聲音,騎士小姐單膝跪在了他的面前。
一如最開始那樣,一隻手放在他的手上,安撫着寓樂慌亂的內心,另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安撫着自己那顆同樣慌亂的心。
“於勒先生。”
她的湖藍色眼睛透過面具的縫隙,平靜地看着他。
“該我履行承諾了!”
隨之,騎士小姐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拉出了一根安全帶,束縛住了寓樂。
車窗外的天空越來越暗。
那顆金色的瞳孔越來越亮。
龍,正在靠近。
而瑟娜·溫莎,站起身,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風灌進來,用硫磺和死亡的味道充斥一切。
寓樂聽見她在車門邊停了一下。
她朝着自己說了最後一句話,很輕,幾乎被風吞沒。
但他聽見了。
“願人類的榮光,庇佑您。於勒先生!”
然後,車門關上。
站定在馬車外的溫莎小姐,解開了自己的華服,露出了始終着身的輕甲。
長劍出鞘,橫貫在前。
溫莎家的最後一位小姐,無愧騎士之名!
“帶着於勒·羅伯斯庇爾大人突襲至奴們諾爾,我瑟娜·溫莎,護國騎士溫莎公的末裔,將爲你們殿後!”
“要快,我最多拖住它幾分鐘!”
然後馬車猛然向下一沉,隨之又是一輕。
接着傳遍天際的便是巨龍充滿了驚怒的嘶吼。
似乎在驚怒於一羣螻蟻膽敢挑戰它的權威,也似乎驚懼於自己居然真的受傷了。
在濃煙之中,寓樂看不見騎士小姐的身影。
但那金色的瞳孔卻也跟着消失了。
大地,天空,都在這一刻震顫不止。
騎士和龍的搏鬥,居然在這樣一個時代,這樣一個世界,以一種超出寓樂認知的方式,展現在了他面前。
車隊重新開動,或者說他們從沒停下。
只是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點擺脫死神的樣子。
但也只是有那麼一點樣子而已。
巨龍並沒有追來,奴們諾爾的高聳城牆,也出現在了車隊的視野之中。
只是比那更早出現的,是早早等候在這兒的哈德森。
車隊緩緩停下。
渾身繃帶的貴公子被攙扶着站定,他身後是哈德森的私兵,他身旁是自己的父親。
對方正滿意無比的把玩着手中的潘多拉之惡。
看見車隊停下,他放下自己的手,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態。
躬身,撫胸,一個完美的問候,伴隨着譏諷的聲音一起出現:
“尊敬的羅伯斯庇爾大人,您該出來求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