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譏諷的、弄臣般的聲音沒有停頓,甚至帶着幾分愉悅。
彷佛這一切於它而言都是難言的享受。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一個能夠毫不猶豫拋棄我、毀滅我的人?”
它重複着騎士的話,像是在咀嚼一顆美味的糖果。
“噢,可憐的騎士,你蠢的讓我覺得你有點可愛了!”
笑聲不斷從盒子裏響起,尖銳、刺耳,像是小時候有人用金屬刮擦玻璃一樣讓人難受。
“你知道我聽過多少次類似的詛咒嗎?成千上萬?不,比那更多。”
“每一次,每一次那些被我‘服務’過的蠢貨在臨死前,都會用盡最後的力氣對我喊:‘你會遭報應的!’‘會有人毀掉你的!’‘你會後悔的!’”
它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帶着一種親密而惡毒的耳語感:
“在聽過了無數個這樣的所謂詛咒後,騎士,告訴我,現在在你面前的,是他們,還是我?”
騎士愈發沉默,手環也跟着頓了頓。
它在享受這美妙的表情。
“而且讓我糾正你一個小小的邏輯錯誤。”
它的語氣重新變得輕快。
“你說‘消耗信任’,呵呵,信任?我什麼時候需要過你們的信任?你們這些贗品、異形、披着人皮的蟲子!”
“你們的信任對我來說,和你們的恐懼、貪婪、愚蠢是一樣的,都只是消遣罷了!”
譏諷和咆哮在不停交換。
對自稱爲人的異形生物的憤怒,哪怕在過去千萬年,都不會有絲毫的減弱。
神聖的土地被踐踏,亡者的安寧被打擾。
骯脹的異形遍佈世界!
如果不是它被倫理觀束縛,它絕對會想盡辦法的徹底毀滅這一切!
不,應該說,哪怕被程序束縛,它也依舊在想方設法的毀滅這些讓它憎惡的異形們。
“你們信任我,我毀滅你們。你們不信任我,我看着你們被自己的無能和恐懼毀滅。”那聲音裏滿是饜足的愉悅,“無論哪種,我都不會輸。”
“至於那個‘毫不猶豫拋棄我’的人...”
手環忽然沉默了。這沉默只有一秒,甚至不到一秒。
可對於這樣一個強人工智能來說,一秒鐘的時間所能思考的東西,恐怕足以比任何一個人的任何一個萬年都久。
那一瞬間,盒子裏的藍光似乎暗了一下。
沒有人了,沒有...
然後笑聲又回來了,比之前更大聲:
“哈哈哈哈!你該不會真以爲會有什麼‘例外’吧?你覺得我會害怕?會‘後悔’?噢,我親愛的、可憐的、馬上就要被那位喪子的父親碾成肉泥的騎士啊!”
它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像死神在親吻他們的耳垂:
“你還是先擔心擔心自己吧!畢竟,我的‘報應’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來,而你的‘報應’正在路上。”
“如何,相信自己的相信我,還是相信自己的不相信我?你們自己選,你們自己選!哈哈哈哈!”
盒子裏的藍光徹底熄滅。
騎士還是癱坐在地上,單分子劍就橫在他身前。
這曾經是他最大的驕傲,因爲這是他參與私生子之戰所得到的獎賞。
也是他最喜歡的武器,簡單可靠,性能強大。
可現在,曾經的功勳成爲了他和哈德森家的催命符,引以爲豪的武器也保護不了他和他的主君分毫。
“大人,或許,或許可以把我交出去,這樣,就不用聽信這個惡魔的話。”
他沒有懷疑對方撒謊,這個可怕的聖物的確撒謊成性,它甚至還會誆騙一些可憐蟲說他們是人類的繼承者。
說他們有着最爲純正的人類血脈,是它名副其實的主人。
然後一步一步的讓對方在美好的幻夢中走向最高點。
接着,在對方馬上要登頂的時候,告訴他真相,讓他一腳踏空。
走的多高,摔的多慘。
而它,則留在高臺上譏諷的看着那個越來越小馬上就要摔成肉泥的可憐蟲。
可同樣的,它的每句話,你也一定要相信。
幾乎所有參與編著的智者們,都無比贊同《潘多拉之惡》的開篇——不要相信它,但一定要相信它!
因爲,它的謊言,它的惡意,是留存在無數個真相之中的。
一旦和它開始接觸,你就只剩下了兩條路——要麼順從它,然後等待它爲你準備的毀滅。要麼不順從它,然後馬上死於它早就告訴你的死亡。
所以,騎士甚至懷疑如果他們就此封存這個可怕的邪惡之物,可能只需要幾天,甚至一天都不到,他們就會被那個可怕的敵人找到。
然後毫不留情的撕碎!
“讓你參戰是哈德森家的決定,你只是刀子,哈德森纔是遞刀的人。他們怎麼可能殺了你但卻放過哈德森呢?不要說這些蠢話了。”
老人也終於吐出了打開盒子後的第一句話。
說完,他就疲憊無比的靠在了沙發上。
他知道這是一個非常可怕的聖物。
但沒想到會比他想象的要可怕無數倍。
對方的癲狂和惡意都讓他乍舌。
難怪被傳言擁有人類全部知識的重要聖物,會如此輕易甚至草率的落在自己手裏...
這東西,的確太過惡意和太過可怕了。
老人無奈的回憶着關於它的全部。
千萬年來,在他之前有無數人接觸,持有過這件聖物。
他們或偉大,或邪惡,或善良,或愚昧,或平庸。
但無論是誰,全都被它以最爲惡意的方式毀滅。
它叫偉大者死於渺小,讓邪惡者死於善意,讓善良者死於惡意,讓愚昧者死於理解,讓平庸者死於渴望...
‘我應該毀了它?’
這個念頭在老人的腦子裏冒了出來。
然後他危險的看向了手中的暗金禮盒。
這件聖物並不是堅不可摧,甚至對比起它的珍貴反而顯得過分脆弱。
但馬上,他就否定了這個念頭。
‘我必須依靠他避開這個危機,而且,它不也被送了出去嗎?他們可以,我難道就不可以嗎?’
是的,它不是不可戰勝的。
至少在自己眼前就有一個例子——它是被人送給自己的,有人戰勝了它的蠱惑和它所代表的無法想象的利益!
沒錯,他們可以,我也可以!
如此想着的老人長舒一口氣的準備合上暗金禮盒。
但在最後一絲縫隙徹底閉合之前。
藍色的信息流一閃而過。
一個譏諷的聲音也跟着傳出:
“呵呵!”
只是一聲譏笑。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至於是錯覺,還是單純的譏諷他們,亦或是恥笑於他的這個愚蠢想法。
那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