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冰心訣壓制呢?”陳孤舟道。
“……也未必。”
風凌兮遲疑了一下:“冰心訣在風家,一直未曾失傳。但風家祖上記載,每一位先天極境晚年都會神祕消失。”
“我懷疑,他們都瘋了。”
晚年不詳嗎?
因爲修行了寒霜六訣後半部,激活火性瘋血,無法控制體內瘋血之力,又擔心殃及後代……
“不過——”風凌兮又道。
“不過什麼?”
風凌兮上前湊近一步,低聲道:“不過他們沒有寒霜六訣前三篇,寒霜開竅法。一旦修行,必會發現異樣。”
“只要及時停止,便無大礙。”
是嗎?
陳孤舟輕輕吸了一口氣。
一縷縷無形霧氣流入鼻息,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
若是平常,確實是這樣。
但是。
這裏是霧蒙山。
二千多年前,大蒼神侯斬血魔於此。那尊絕世兇魔血液化作迷霧,罡氣化作狂風。
那血煞便隱藏在狂風迷霧中。
修行者一旦在此修煉‘假瘋刀’,便被血煞侵襲入腦。
這一上頭……就無法停止了!
“希望如此吧。”
他隨意一笑,專注觀摩石壁上的內容。
【老夫走山觀嶽,行至此間,以血磨刀,以殺煉心,終成絕世瘋刀。】這是石壁上的第一句話,似是當年瘋人王所留。
也正是因爲這一句。
此時人羣就像瘋了,你推我擠,只爲爭個位置。而後甚至有人不知怎麼紅了眼,抽刀向身邊的人砍去。
頓時血腥撲鼻,場面亂成一團。
“你不阻止他們?”風凌兮不解問道。
她不理解。
傳世名篇在前,以陳孤舟的實力,爲何不選擇獨佔。
殺光這裏的人。
就在這時。
人羣中的風知意站了出來。
“各位聽我一言!”
他高聲喝道:“今日瘋刀傳承現世,這是大家的緣法。在場這麼多人,若想一人獨佔並非好事。”
“我提議,不若大家輪流參悟刀法,能否成功全憑自身悟性,如何?”
“好!”
人羣頓時一片叫好聲。
“風少俠仁義!”
“太好了,風少俠宅心仁厚,竟肯將這等絕世傳承與我等共享!”
“風少俠頂天立地,義薄雲天,今後誰若敢以贅婿出身辱沒風少俠,老子手中這刀,與他不共戴天!”
“這纔是真正的好男兒!聶血飲那等背信棄義之流,豈能與風少俠媲美?”
“是啊是啊,我等今後定以風少俠馬首是瞻!”
“對對對,不知北刀盟是否還收人?我加入!”
“我也加入!”
衆人紛紛叫好,不吝讚美之辭。
說得風知意麪紅耳赤,不住拱手:“各位過譽、過譽了!”
一場風波。
因風知意三言兩語而平息。
衆人對他皆是信服,因爲他是在場唯一的先天。若要獨佔此地,將瘋刀傳承獻於北刀盟,誰都無可奈何。
陳孤舟靜靜看着一切,任由風知意發揮。
他早已知道這一場好戲的結局。
今日在場之人的讚美,將來都會化作最惡毒的詛咒。
隨後。
衆人分批上前參悟石壁刀法,雖依舊雜亂,卻不再增添殺戮。
【瘋刀者,當引瘋血之脈,焚本命之元,踏非人之境。六訣圓滿,二百五十六竅齊開,天地爲之色變】
【此訣需開心門焚脈、獄火、燃血三十二竅,得血焰煞脈。再開焚神竅、狂瞳竅、滅念竅、血識竅……得顱火之樞】
陳孤舟眼中閃過一縷紅光,神色若有所思。
他在腦中將這門‘假瘋刀’與之前所學寒霜三訣相互印證,發覺這一門功法——或許是真的!
準確地說,大概率是真的!
只不過。
他腦中預演了一下修行這三篇功法的結果:瘋血初燃時,修士雙目泛紅,皮膚滾燙如烙鐵,與前三訣的冰寒狀態截然相反。
此狀態下,他的一身功力暴漲三倍。
速度、力量、反應皆臻恐怖之境。
但戰意越盛,理智越失,若不能在瘋血失控前強行壓制,便會淪爲只知殺戮的瘋魔。
“滾開!”
他正看得入神,一個雄壯的身影蠻橫將他擠到一邊。
視野受阻。
陳孤舟摸着鼻子笑了笑,竟主動退到一旁。
眼中雖隱有紅光閃爍,卻透着一股剋制之意。
‘他什麼時候脾氣這麼好了?’風凌兮疑惑。
對一羣死人,沒什麼好計較的。
這場坑害無數江湖刀客的劫難,肯定要有人背鍋。他若出手暴露了身份,作爲風雲山莊滅門唯一的倖存者……
豈不是要幫風知意背一口天大的黑鍋?
陳孤舟繼續低調走位,半晌終於將寒霜後三訣看了一遍。
強大的悟性將所有內容記在腦子裏。
【瘋血可燃,不可盡燃。心火可用,不可盡用……】他目光落在最後一句上,此處有一個個血色掌印。
彷佛瘋人王的未盡之語,被自己、或後人強行抹除了。
‘是風知意做的嗎?’
這個念頭只在腦中一閃而過。
他微微閉眼。
兩篇冰火合一的寒霜六訣在腦海中碰撞、融合,似一下激發出無數靈感。
這一刻。
陳孤舟對自己領悟的‘瘋刀’,又有了不一樣的思考。
“我,走錯了路。”
“準確的說,我走的路還不夠全面。”
“瘋刀傳承確實隱藏在風家一門門絕學中,卻因後人無能,將其閹割成一門門功法。”
“三屠刀,退魔刀,寒霜三訣……”
結合剛纔風凌兮的話。
陳孤舟心裏有一種感覺,風家流傳下來的寒霜三訣,更像是被人特意抹掉關鍵傳承。
便如這石壁上最後一句。
因爲他們修不成真正的瘋刀傳承,修成了也會發瘋。數百年來一直如此,直到某位家主將最關鍵的三訣隱去。
也正因此。
風家先天極境斷絕,直至徹底衰落。
“完整的瘋刀傳承,僅二百五十六竅?我如今都開了二百九十三竅,瘋人王怎會不如我。”
“所以,這證明了我發現的,並不是真正的瘋刀傳承。”
“至少不全是。”
陳孤舟抬起頭。
盯着石壁上一痕痕刀削的刻字。
忽然。
他眼中似有無數刀光閃動。
一個個刀刻的文字,在他眼裏似化作一個血色人影,當着他的面,一招招演繹一門殘缺的刀法。
這是刀意!
瘋人王遺留在石壁中的刀意!
這一面石壁,果然是當年流傳下來的真跡,
許久。
虛幻的光影散去。
陳孤舟回過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這纔是寒霜後三訣的精髓所在,不在文字中,存於刀刻筆峯之內。若無絕佳悟性,後世庸人無法一窺全貌,便得不到核心刀意傳承。”
“沒有瘋刀的刀意,他們只能學到一層皮,發瘋已是必然。”
“同理。”
“若想一窺瘋刀傳承全貌,最好走一遍瘋人王當年走山觀嶽,曾經一步步走過的路。”
那麼。
第一步從哪開始?
魔羅遺體。
對,就是魔羅遺體!
那一具曾無數次引動江湖大劫,傳說蘊含無敵神功的絕世邪物。
瘋人王曾借之悟出阿難三屠刀,其內恐怕還隱藏了一門完整的、完美無缺的三百六十開竅之法。
甚至,更多!
‘風知意坑害一些通脈境界算什麼,要坑……也是坑整個江湖,纔有意思。’他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風凌兮聽到笑聲,不由轉頭。
那一抹燦爛的笑容。
肆意張揚,邪異癲狂,透着一絲讓人心顫的魔性。
“嗬~~”迷霧中隱隱傳來低吼。
風凌兮身軀一僵,緩緩轉頭。
雙眸陡然瞪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