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凌兮。
風雲山莊曾經最驕縱的三小姐,常年喜穿銀衫。
此時她靜靜趴在地上,頭髮、衣衫處處焦痕,有些地方的布料被火燒穿,皮膚都燒化了。
沒有一絲氣息,聽不到半點心跳聲。
肢體甚至有點冰涼。
這分明已經是個死人,活生生被燒死的。
但是——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恩公。”
撲通一聲,風不凡雙膝跪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我沒有救你們。”陳孤舟道。
“但你殺了一位先天,已是對風雲山莊最大的恩賜。”
風不凡跪着挪了幾步,將刀匣放至陳孤舟身旁。
“飲血刀,作爲謝禮,今日獻於恩公,以報救命恩德。”
陳孤舟轉過頭。
頗爲驚奇地看着忠心憨直的漢子。
風不凡道:“以我的能力留不住飲血刀。與其將來被人奪走,不如留給這世上唯一能發揮它作用的人。”
經歷血火的洗禮,這傢伙似乎開竅了。
“好,你走吧。”
陳孤舟笑了笑,眼中赤色隱沒。
“是。”
風不凡緩緩起身,退後三步。
而後頭也不回離去。
他沒有去收斂山莊的骸骨,也沒有去取任何財物。
直至走出風雲山莊。
風不凡長長吐出一口氣,被夜風一吹,他才感覺背後已被冷汗浸透!
剛纔。
有一股恐怖的殺意將他籠罩。
以那人大戰剛歇,殺念入神的狀態。若不獻上寶刀,自己恐怕走不出山莊。
他看向夜空,一聲長嘆。
“聶兄弟……希望你能早點走出來。”
此時。
山莊廢墟中。
陳孤舟已經將風凌兮的屍體挖了出來。
剝光她被火焰灼燒近半的衣服,得到一具猙獰醜陋的身體。
伸手觸摸。
皮膚冰涼,已有幾分僵硬。
看起來確實是死人。
陳孤舟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輕聲自語道:“一個剛被烈火燒死的人,身上怎麼會一點都不熱?”
“風浩,你確實老謀深算。”
“可惜……”
他提着盛放飲血刀的刀匣,扛起未來的醜刀客風凌兮。
看着那一雙曾經白皙,如今血肉模糊的玉足在身前一蕩一蕩,一陣大笑,朝山莊外走去。
翌日清晨。
陳孤舟已經帶着風凌兮走出兩百裏。
一條小溪邊。
他將赤裸的女子丟入溪水,看着她緩緩沉下去。
直至一串氣泡冒了起來。
陳孤舟露出笑容,從河裏撈起‘女屍’。
探了探她的鼻息。
果然。
已經有了些許微弱的呼吸。
“應該是某種假死的丹藥,加上某個護身寶物,能讓身體內部保持冰冷狀態,正好抵禦外界的火焰。”
他打開風凌兮的口鼻,手指伸進去一陣挖掘。
毫無收穫。
最終。
竟在穀道裏發現了一枚玉蟾般,晶瑩透明的玉器。
“這是……”
陳孤舟用衣角捏着玉蟾,面向陽光細細觀摩,臉上滿是嫌棄。
“千年寒蟾玉,來自北域大雪山的天地奇物。”一個聲音幽幽響起。
“你醒了。”
陳孤舟低下頭,一點也不意外。
“在你將我丟下水的時候。”風凌兮抱膝坐在地上,儘量將身體關鍵部位藏住。
她的聲音十分嘶啞,似被煙火灼傷。
但比起前世那仿若拉鋸的聲線,至少不會讓人皺眉。
“說說這玉器。”
陳孤舟席地而坐,饒有興致看着風凌兮。
經歷一場大難。
這位有點癲婆的三小姐,已經變得不吵不鬧。連衣衫被剝光、渾身燒傷的劇痛,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風家祖傳的寶物,與飲血刀一起傳下來的。同鑄造寶刀的北域寒鐵出自一個地方。”
她身子縮了一下。
冷風吹在她光溜溜的身體上,似有些無所適從。
又似因身體火辣辣的燒傷,有些難以忍耐。
“繼續。”
陳孤舟道。
風凌兮低着頭:“活人若持此物,可輔助修行寒性功法。死人若以此物冰封,可保肉身永恆。”
原來這就是醜刀客活下來的原因。
陳孤舟不由恍然。
烈火焚身。
千年寒蟾玉的力量,護住了她身體內部一絲生機。
但她的身體表面還是被燒得坑坑窪窪,嗓子被煙火燻壞,右臂則可能是因爲房梁長時間壓迫,組織徹底壞死。
可惜這一世因爲自己的原因,她一身皮膚只燒了不到五成。
右臂也保存了下來。
至於那玩意爲什麼放在穀道,估計是爲了逃過‘屍檢’。
其實。
風凌兮有一件事沒說。
她一直都是清醒的。
從被父親推入火中,被烈火一直灼燒,感受着無邊痛苦。到陳孤舟與黑衣人一場場驚心動魄的打鬥。
她聽到了父親死時大哥的絕望。
也聽到了風霆自盡時,風不凡那聲無力的怒吼。
那個過程……纔是真正的地獄。
“謝謝你,救了我。”
她抬頭看向陳孤舟,眼神複雜。
“走了。”
陳孤舟扯動嘴角,忽然起身。
前世無敵到讓人絕望的醜刀客,如今只是一個又蠢又弱的廢物,煅骨境修爲。
她甚至還謝謝他!
“等等。”
身後傳來女人難聽的聲音。
“還有什麼事?”他聲音有些不耐煩。
“能不能……給我一件衣服……求你。”
這是風凌兮平生第一次求人,第一次求陳孤舟。
但她知道。
這恐怕不會是最後一次。
三天後。
九月初七。
二人已經離開風雲山莊數百裏,走在前往霧蒙山的路上。
江湖中各種消息喧囂塵上。
風雲山莊一夜滅門,各地產業被怒蛟幫佔據,所有在外的子弟皆被屠殺。
歷史改變了。
巨鯨幫換成了怒蛟幫,唯一不變的是風雲山莊的結局。
但人們更多談論的,卻是另一件事、另一個人——聶血飲。
一刀斬先天,道盡少年狂。
飛刀驚孔雀,風雲萬骨霜。
這一首打油詩,是江湖說書人對他的評語。
少年已名動江湖。
風雲山莊數千條人命,成了他的背景板。一刀斬先天,飛刀驚孔雀,成就了他的傳奇。
那一段被趕出風雲山莊的往事,更是爲人津津樂道。
有人說他手段殘酷。
有人罵他冷血無情。
更多人則是贊他年少疏狂,恩怨分明,至少爲風雲山莊殺了一位先天。
至於不救風家的人,完全是他們咎由自取。
“當日逃走的那些黑衣人,在刻意傳播消息。”陳孤舟心中瞭然。
只是他有一事不解。
爲什麼這麼多天過去,他帶着風凌兮大搖大擺走了近千裏,卻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神祕勢力實力僅止於此,被殺怕了。還是另有陰謀,暗中憋着一個大招?
“對了,天刀。”
陳孤舟停住腳步。
腦中閃過一個驚人的念頭,“前世醜刀客一直叨唸着‘天刀’,不會是調查出這股勢力的背後,是神祕的宋閥吧?”
山風吹來一片濃霧。
前方影影綽綽,浮現一道道人影的輪廓。
霧蒙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