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那說書人一捋黑鬚，抬眉，朗笑一聲。

“客官這話問的好。世間諸事皆有因由，不知各位可曾想過——”他環視一圈，揮手虛空寫下一個‘聶’字，又寫下一個‘風’字。

“聶？”

“風？”

客棧內衆人微微一怔，部分人逐漸面露恍然之色。

“然也，然也。各位客官皆是聰明人，想來已經想到了。”說書人一聲誇讚，給足了情緒價值，便道：

“八百年前，聶雲姓聶，爲何後人姓風？”

“爲何？”

吳問興致勃勃，順着他的話頭道。

“乃因風雲山莊後人，非聶雲之後。此事有兩種說法，一則風家一脈，乃聶雲義子，娶了聶雲之女。”

“二則風家乃當年聶雲僕人所傳，那僕人據說也十分厲害，乃先天極境。跟隨瘋人王百年，得了一絲瘋血精氣。”

“事與事非，如今已無人知。”

“但不論因何緣由，這風雲山莊後人，定是未曾完全傳下當年的瘋人王血脈。”

“體內瘋血，十不存一。”

“而後數百年間，又經一代代傳承，風家後人血脈愈發稀薄，根骨愈差。直至上一代先天逝世，瘋刀傳承徹底失傳。”

“風雲山莊再無一人，可拿得動那傳世名刀——飲血。”

啪！

一聲驚堂木落下，說書人喝茶潤了潤喉。

“說得好！”

“多謝先生一解心頭之惑，請喝茶。”

“些許銀子，請先生喝酒了。”

臺下衆人紛紛叫好。

陳孤舟靜坐角落，若有所思。

風家如今的傳人是聶雲的義子或僕人，體內瘋血濃度極低。沒有足夠血脈，便修不成瘋刀，拿不動飲血刀。

這是他們衰敗的原因。

偏偏也正是因爲瘋刀傳承與飲血刀，風雲山莊懷璧其罪，招來了一場滅門禍。

啪嗒~

一錠銀子落在桌上。

陳孤舟朝說書人頷首示意，轉身走向客棧大門。

“陳兄，你這是去哪？”

身後傳來吳問的招呼聲。

“北上。”

“還回來嗎？”

“不回了。”

陳孤舟擺擺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黃昏裏。

——

他剛走不久。

一個個江湖人士相繼離席，片刻後，整個客棧人去樓空，僅剩吳問等幾人孤零零坐着。

掌櫃的一臉愁容，不時唉聲嘆氣。

吳問好奇道：“掌櫃的，你這是怎麼了？”

“大俠們這一去，若是都死光了，咱這四方客棧的生意，就不好做咯！”掌櫃的兩手揣在袖裏，幽怨看了一眼那說書人。

“你要倒閉，關咱們啥事。”

說書人一翻白眼，提着行囊走出客棧。

“上路咯！”

說書人上路了。

這一日，朱翎鎮很多人都上路了，然後就上路了。

真的上路了。

從鎮外的官道開始，地面到處血污碎肉，像是石磨碾過一般，看得人觸目驚心。

說書人小心趟過血水，不住搖頭嘆息。

財帛動人心。

稀世珍寶更是動人心魄。

他已提醒過在場之人，沒風家血脈，不可煉化那飲血寶刀，可他們還是沒忍住心中貪念。

“天下熙熙，皆爲利……”

前方出現一道身影。

說書人腳步不停，逐漸看清那人的容貌。

“這位客官，適才在客棧見過，多謝賞錢、多謝賞錢。”說書人拱手示意。

“客氣了。”

陳孤舟緩步前行，不急不躁。

“客官不去追那飲血刀？”說書人不由好奇。

“不追。”

“爲何不追？”

這說書人似乎也是個好奇寶寶。

陳孤舟沉默不語。

飲血刀就在他背上，用破布條包着，他追什麼？

而且。

那瘋瘋癲癲到處殺人的風不凡，本就是他放出去的。

時間回到昨夜。

風不凡昏迷了一個時辰，醒來後，正要發狂襲擊陳孤舟，卻被他手中的飲血刀震懾，徘徊不前。

陳孤舟試圖與他交流。

無果。

而後發現他似能簡單聽從自己的指令。準確的說，是聽從飲血刀的指令。

於是。

陳孤舟又給了風不凡一片參王，讓他在山中修養。還弄了個空刀匣，讓他背在身後。

如此。

陳孤舟只剩最後一片參王保命了。

這一筆投資應該不虧。

只要能引來徐坤與孔奇，自能得到一株完整的五百年人蔘王，足夠切成幾百片。再不濟，也是同等價值的珍寶。

剛纔突然離開客棧。

也是因爲聽到鎮外隱隱傳來動靜，明白是風不凡被人發現了。

“在下先行一步。”

前方隱隱又傳來動靜，說書人拱手示意，加快腳步。

陳孤舟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搖頭。

這說書先生也是個奇人。

似對任何事都充滿好奇，常年遊走在江湖紛爭邊緣，卻能活得好好的，應當也是有一身不凡本事。

但這一次。

他要面對的可是一個六親不認的瘋魔。

隨後兩日。

陳孤舟始終跟在後方遠遠吊着。

風不凡一路向北跑，殘存的理智似有某種執念。他所過之處，遍地殘骸。但聞訊而來的江湖人卻越來越多，本領越來越強。

飲血刀的表現越是神異。

對這些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越有吸引力。

第三天。

風不凡終於撐不住了。

從戰鬥的痕跡能看出來，他已經開始受傷了，殺的人也不再死無全屍。追殺他的通脈高手從煅骨，到三流通脈、二流通脈。

而失去飲血刀的風不凡，雖還是瘋魔狀態，戰鬥力卻遠不如前。

好在也正是因此。

他似乎恢復了一絲神智，受傷了知道逃跑，不再橫衝直撞。

於是。

時間又過了兩天。

陳孤舟看到一位北地成名已久的一流通脈高手，從身邊疾馳而過。

他叫曲三陽。

一手三陽毒掌，常人觸之必死，在北地江湖也是堪稱一絕。

一場大戰，兩敗俱傷。

曲三陽被砍掉了一隻手臂，風不凡中了十掌，渾身又紅又紫，跌跌撞撞逃入山林。

那裏是霧蒙山。

山高一千七百丈，常年霧氣繚繞，懸崖絕壁，怪石嶙峋，地勢十分複雜。

只有一處終年狂風呼嘯的風門峽可以通過。

這一次。

連陳孤舟都跟丟了。

但好消息是——巨鯨幫的人到了。

就在半裏外，風門峽前的一處驛站。

聽到消息。

陳孤舟連忙趕去。

卻見此地早已聚集了衆多江湖人士，幫會、門派、世家、獨行客…魚龍混雜，烏泱泱上千人。

連驛站都住不下，在附近搭了臨時駐地。

“什麼情況？”

陳孤舟感覺有些不對勁。

看這些人前遮後擁的樣子與身上的氣息，二流、一流高手不少。哪怕他們都對飲血刀感興趣，這麼短的時間，也不可能提前攔在前面吧？

隨後。

他一眼看到人羣中，那中年黑鬚說書先生正慷慨激昂，講述着這一路的見聞，對各家死人如數家珍。

能繞過風不凡，此人果然是有本事的！

過了片刻。

陳孤舟終於打聽清楚。

這些人中的一部分，確實是爲風不凡而來。但更大的一部分，卻是爲了一件江湖上即將發生的大事。

偏偏這件事，也與風雲山莊有幾分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