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意之所以會用眸光裏閃爍着明亮而愛慕的光芒看着他……是因爲這是一場夢。
隨時隨地,夢會醒來,夢會破碎。
而他只是瘋狂而執拗地貪戀着這一刻的夢中殘溫。
想到這裏,他的胸口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
那疼痛兇猛又猝然,毫無預兆地席捲胸腔,像是有無數根冰冷的細針狠狠扎進心口,密密麻麻的鈍痛層層疊加,裹挾着窒息般的酸澀蔓延全身。
“老婆……我……”
溫崢宇想說什麼,然而他的眼眸通紅,聲音哽咽……胸口彷彿被什麼堵住,根本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懂,我都懂!”
蘇晚意輕輕一聲嘆息,她主動緊緊抱住他。希望能給他一絲安慰。
蘇晚意的懷抱很暖,帶着獨屬於她的清甜氣息,是溫崢宇貪戀了半生、虧欠了半生的溫柔。
她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像安撫一個受驚無助的孩子,“別怕呀崢宇哥哥,我不走,我一直都在。”
可她的溫柔落入他的耳邊,卻只讓他愈發惶恐、愈發絕望。
他太清楚了。
都是假的。
眼前滿眼愛慕、滿心滿眼都是他的蘇晚意,軟糯乖巧黏着他的模樣,安穩圓滿的小家,眉眼酷似他們的孩子……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幻夢。
現實裏的蘇晚意,早已被他親手磨滅了所有愛意。
溫崢宇埋在她的肩頭,寬厚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滾燙的淚水無聲浸透她的衣衫。
“晚意……”
他終於擠出破碎沙啞的字眼,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帶着深入骨髓的卑微與悔恨,“別醒……求求你,別讓夢醒……”
他不怕失去江山。
他只怕這場來之不易的美夢破碎,只怕睜眼之後,又是無盡的孤獨與荒蕪,只剩他一人困在無邊無際的悔恨裏,日日煎熬、歲歲贖罪。
蘇晚意聽不懂他眼底深處極致的痛苦與絕望,以爲他是又被過往的幻覺困住,心頭越來越心疼。
她抬手,溫柔地替他擦去眼角不斷滑落的淚水,輕聲安慰,“我不醒,你也別怕,我們一直好好的,好不好?”
“不好……”
溫崢宇搖頭,喉嚨哽咽發澀,心口的痛楚瘋狂翻湧着,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好不了了……晚意,我們早就好不了了。”
只有他知道。
他的夢裏越是幸福,越是圓滿……醒來之後的落差就越是殘酷,越是痛苦。
夢有多暖,現實就有多冷。
忽然間,周身溫暖的光影開始微微晃動,原本柔和明亮的畫面漸漸泛白、褪色,周遭的溫度一點點褪去,暖意飛速消散。
夢醒的徵兆,猝不及防降臨。
溫崢宇瞳孔驟然驟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窒息般的痛苦席捲全身。
他瘋了一般收緊手臂,將蘇晚意和懷裏的孩子死死箍在懷中,近乎偏執地貪戀着這最後一絲餘溫。
“別走……求你,再陪我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溫崢宇!這輩子素來冷漠高傲,從來沒有把任何人放在眼裏。
然而此刻,他卻卑微得如同塵埃……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求她不要走,求命運放過他。
他知道錯了……他不會再犯錯了……求求老天爺再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他一定會好好愛她,珍惜她,不會讓她再受半分委屈……他願意用自己的一切來換取片刻的溫存……
求求老天爺……
然而,蘇晚意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溫柔的眉眼漸漸模糊,耳邊軟糯的安慰也變得縹緲、遙遠,像隔着一層厚厚的霧,再也觸碰不真切。
她的聲音輕輕傳來,帶着溫柔的悵然,“崢宇哥哥……我一直在……”
“不在!你不在了!”
溫崢宇聲音滿是崩潰的嘶啞,“是我親手把你推開的……是我親手弄丟了你……”
光影徹底碎裂,溫柔的懷抱驟然落空,軟糯的童聲、清甜的馨香、溫暖的煙火氣,盡數消散、無影無蹤。
眼前的圓滿盛世,一瞬間歸零。
刺骨的冰冷席捲四肢百骸。
下一秒,溫崢宇猛地睜眼。
入目是臥室裏冰冷奢華的天花板,窗外是沉沉暮色,室內冷清死寂,只剩下空調冷風無聲流淌。
懷裏空空如也,身邊無人相伴。
沒有溫柔撒嬌的蘇晚意,沒有眉眼酷似他的孩子,沒有棄江山伴愛人的圓滿,沒有歲歲年年的相守與溫柔。
黑暗中,溫崢宇大口大口喘息着。
大顆大顆的汗珠從鬢角滾落。
他口渴至極,便起身下牀倒水喝。
然而剛剛下牀,他的雙腿卻一陣癱軟,根本支撐不住他的身軀……他“撲通”跪在在地板上,偉岸而寬闊的背脊頹然栽倒下去……
他是溫崢宇!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
然而失去她以後,他幾乎做盡了最狼狽的事……卻依然換不來她的一次回頭和一絲心軟。
因爲她已經不愛他了!
曾經,那個從小到大都深愛着他,滿心滿眼都是“崢宇哥哥”,把他視爲男神的小女孩,早已消失在時光的洪流之中……
此時溫崢宇也感覺不到摔倒的疼痛。
因爲他的身子,每一寸肌膚,血肉,甚至是細胞……都完全被痛苦浸透。
痛,好痛。
苦,好苦。
此時此刻,他才終於體會到什麼叫痛不欲生,什麼叫生不如死……
他努力想要站起來,卻依然沒有一絲力氣。
夢已經醒了!他已經徹底失去她了!
他只能維持着半蹲的姿勢,僵在原地,眼底的溫柔徹底覆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漆黑與死寂。
原來最殘忍的從不是一無所有。
是他在夢裏,真切擁有過所有溫柔圓滿,醒來卻發現,依舊孤身一人,依舊揹負着痛楚與悔恨……永遠、永遠失去了那個最愛他的蘇晚意。
原來這世間最痛,莫過於——大夢初醒,萬事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