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丈長的蛟體裹挾着江水與泥沙,蛟首上那對短角對準了祁瀾的胸口,直直撞來。
祁瀾沒有躲。
他也躲不了。
全身的血煞都灌注在了石鉞之中,雙腿紮在堤面上,整個人就像一根釘子,被自己的力量釘死在了原地。
兩道身影在暴雨中交錯。
“嘭!”
石鉞的鉞刃從青蛟的頸側切入,帶着那股遠超地境初期應有的恐怖力量,將堅硬的蛟鱗撕裂,切開肌肉,斬斷筋骨。
威力之強,甚至還要遠勝鄭言和常坤兩名地境中期的強者,哪怕是這條青蛟,也無法阻擋。
而與此同時,蛟首上的短角被強大的威能擊偏,擦着祁瀾的左肋劃過,在他的身上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噴湧而出。
傷不算重,祁瀾也沒有倒。
他的雙腳死死紮在地上,雙臂較勁,將石鉞在蛟頸中拖拽了半圈。
“吼——!”
青蛟發出了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悲鳴。
它的身體失去了控制,六丈長的蛟軀重重地砸在堤面上,翻滾了兩圈,將大片堤壩碾碎。
蛟尾還在抽搐,四足還在刨地,但那顆青黑色的蛟首已經歪向了一側,頸部被石鉞切開了大半,只剩下一層皮肉連着。
蛟血噴湧,將方圓數丈的堤面染成了一片赤紅。
它還沒死。
但已經動不了了。
祁瀾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血煞消耗殆盡,五臟六腑像被人用火烤過一遍,四肢痠軟無力,眼前一陣陣發黑。
左肋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混着雨水,順着皮甲的縫隙往下淌。
傷勢尚且還在承受範圍內,只是用這石鉞,氣血的消耗,實在是太大了,令他一陣發虛。
地境初期的氣血,只夠他催動這石鉞兩次。
但他沒有停。
喘了兩口氣,祁瀾咬着牙,撐着石鉞站了起來。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走到了青蛟的頭邊。
那對幽綠色的豎瞳還在轉動,蛟口一張一合,發出微弱的嘶嘶聲。
祁瀾揮臂,高高舉起石鉞。
體內殘存的那點血煞,被他強行壓榨出來,灌入鉞身。
石鉞上再度亮起了一層薄薄的暗紅光暈。
夠了。
“轟隆隆……”
沉悶的雷聲,自雲層間傳出。
透亮的閃電滾過蒼穹,將整個灌江口照地一片通白,也將一人高舉長柄大鉞,與匍匐在腳下的蛟龍的畫面,映入所有人的眼中。
一鉞落下。
蛟首分離。
那顆碩大的蛟頭在堤面上滾了兩圈,幽綠色的豎瞳終於失去了光澤,變得灰暗。
死了。
徹底死了。
祁瀾鬆開石鉞,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
天旋地轉。
耳朵裏嗡嗡作響,什麼聲音都聽不真切,身軀氣血已經瀕臨乾枯,再強行出手,就會損壞根基,傷到精血本源。
然後——
“贏了!贏了!!”
“蛟死了!!!”
“萬勝!”
“灌江口保住了!”
歡呼聲從四面八方炸開。
堤上堤下,所有還活着的人,不管是甲士還是民夫,不管是灌江口的守軍還是各部的援兵,全都在嘶吼,在吶喊。
有人把兵器舉過頭頂,有人跪在泥水裏放聲大哭,有人抱着身邊的同袍又笑又叫。
祁瀾什麼都聽不太清了。
他只覺得眼前越來越模糊,雙腿一軟,整個人往側面倒去。
“少君!”
兩雙手臂從側面伸過來,穩穩地託住了他。
是祁虎,還有急匆匆衝過來的楊戩。
“虎叔……”
“別說話!省點力氣!”祁虎的聲音帶着顫,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激動的。
“來人!快來人!傳巫醫!世子受傷了!”
鄭言和常坤也趕了過來。
兩人看着倒在祁虎懷裏的祁瀾,又看了看不遠處那顆被斬下的蛟首,臉上的表情極爲複雜。
震驚。
難以置信。
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一個地境初期的武士,斬殺了一條地境後期的蛟。
哪怕有他們在前面消耗,哪怕那條蛟已經身負重傷,但最後那兩鉞的威力,絕不是一個地境初期能打出來的。
“長溪部,竟然有這等爆發氣血的祕法。”常坤看向祁瀾手邊那柄沾滿蛟血的石質兵器,欲言又止。
“別問了。”鄭言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那是人家的本事,一個新升上地境的長溪世子動用祕法就有這等威能,可若是換做祁雲來,怕不是真有能力換掉一個地境後期,從今以後,也不能將長溪部視作等閒子邦。”
常坤閉上了嘴。
楊戩從後方衝了上來,渾身是血,手裏的三尖兩刃刀上還掛着一條蛇精的半截身子。
方纔祁瀾等人與青蛟搏鬥的時候,他雖然沒有地境修爲,無法參與正面戰鬥,但一直在外圍幫忙絞殺那些趁亂上岸的小型精怪,保護傷兵和民夫。
“瀾兄!”
楊戩看到祁瀾的樣子,臉色一白,三步並兩步衝到近前。
“沒……沒死。”祁瀾勉強扯了扯嘴角,“你死了你義父我也不會死。”
“你閉嘴吧!”楊戩急得直跺腳,“快!誰有藥?傷藥!”
“我這裏有。”鄭言從腰間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楊戩,“軍中備的金創藥,先止血,後面等醫官來。”
楊戩接過瓷瓶,手忙腳亂地往祁瀾左肋的傷口上倒。
祁瀾“嘶”了一聲,疼得直抽氣。
“輕點……”
“你少說幾句話會死啊。”楊戩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但手上的動作明顯輕了許多。
祁虎在旁邊看着,咧了咧嘴,想笑,但牽動了斷掉的肋骨,疼得又齜了齜牙。
“碧水銅劍先找回來……還有……”
“先收着。”祁瀾衝着祁虎使了個顏色,隨後感覺眼皮子越來越沉,聲音越來越低,“回頭……再說……我得歇會。”
話沒說完,人已經昏了過去。
……
……
大雨還在下,連綿不絕。
但灌江口的危機,已經解除了。
青蛟一死,上遊蓄積的水勢失去了妖力的維持,開始緩慢回落。
雖然外堤已經被沖毀了大半,低窪處的房屋農田也泡了水,但內堤保住了,灌江口的主城區沒有被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