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雲川看着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那雙桃花眼裏露出底下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從牆邊重新拿起那把傘。
撐開,舉到她孟韞頭頂。
“走吧,車在後門。”
孟韞愣了一下,跟上他的步子。
兩人沿着長廊往反方向走。
雨打在傘面上,聲音比方纔更密了一些。
賀雲川走在她身側,步子放得和她的步幅一致。
傘始終穩穩地撐在她頭頂,不偏不倚。
小徑盡頭是一扇側門,門外停着一輛黑色的轎車。
賀雲川拉開副駕的門,側身讓開位置:“上車。”
孟韞彎腰坐進去。
車門關上,賀雲川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子平穩地駛離賀家老宅的後門。
車子駛出側門時,雨刮器將擋風玻璃上細密的雨珠推開,又立刻覆上一層新的。
孟韞靠在副駕座椅上,視線落在前方漉漉的路面上,沒有開口。
拐過第一個路口時,賀雲川手機響了。
他掃了一眼屏幕,伸手按了接聽鍵,聲音平穩如常:“爺爺。”
賀老爺子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帶着一貫的威嚴:“你人呢?這邊祭祀還沒完,你跑哪兒去了?”
賀雲川偏頭看了一眼副駕上的人,目光從她側臉上滑過去。
語氣沒什麼起伏:“孟韞有點不舒服,我先把她送回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賀老爺子的語氣明顯變了調:“怎麼是你把她送回家了?
我不是吩咐方管家了嗎?”
孟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賀雲川的方向偏了一下。
他的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裏看不清表情。
下頜線微微繃着。
語調卻平穩:“正好有空,順路的事。”
掛了電話後,賀雲川像是感覺到了她的視線,嘴角動了一下:
“這麼看着我做什麼?”
孟韞沉默了幾秒纔開口:“我以爲你會編造其他的理由。
沒想到你實話實說。”
賀雲川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釦了一下,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
車子到瞭如院門口。
賀雲川熄火,說了聲到了。
孟韞愣了一下,這才發覺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睡着了。
她揉了揉眼睛,車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天色比方纔亮了一些。
她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嗓子還帶着剛醒時的沙啞:“謝謝。”
她伸手去推車門,手指剛搭上門把手,身後傳來賀雲川的聲音。
“不請我進去坐坐?”
氣氛安靜了兩秒,她正在想該怎麼接這句話。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低笑:“隨便一說。嚇到你了。”
孟韞推開車門跨了下去。
賀雲川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檔位杆上,姿態隨意而鬆弛。
靜靜地看着她的背影。
然後收回目光,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離了。
院子裏安靜極了,雨後的空氣又溼又涼,帶着泥土和草葉的氣息。
孟韞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
剛靠進沙發背裏,手機就震了。
屏幕上跳動着賀忱洲的名字。
她幾乎是立刻接了起來。
那邊傳來賀忱洲的聲音。
睡了一覺,聲音還是啞的,“季廷說你打了好幾個電話。
我一清醒就立刻回給你了。什麼事?”
孟韞聽着他那邊有些沙啞的咳嗽聲,眉頭微微蹙了起來:“你是太累了還是感冒了?”
賀忱洲又咳了一聲,“"沒感冒。
可能是睡太久嗓子幹。
先說你那邊,怎麼了?”
孟韞攥着手機,沉默了兩秒。
老宅今天來人接我過去,說懷了長孫要祭祀。
我去了,老夫人帶我進了祠堂,上了香。"
賀忱洲在那邊沒有插話,安靜地聽她說。
孟韞繼續說下去:“賀雲川也在老宅,碰巧遇見了。
他跟我說祭祀用的香可能有問題,不讓我走老宅安排的車回來,親自開車把我送回瞭如院。”
她說到這裏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我現在到家了,沒事。”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
孟韞喊:“忱洲、忱洲。”
然後就聽見季廷的聲音:“對不起太太,賀部長上臺發言了。”
孟韞的語氣悵然若失:“好。”
季廷在那邊又頓了一下:“太太,有什麼話要我轉達嗎?”
孟韞搖搖頭:“沒有了。
讓他忙吧。”
掛了電話,孟韞把手機擱在膝蓋上,維持着方纔的姿勢靠進沙發裏。
窗外的光線已經暗了一截。
她本想着坐一會兒就起來,可眼皮越來越沉。
再醒來的時候,屋子裏已經徹底黑了。
客廳的燈沒有開,只有廚房方向透出一點暖黃色的光,王媽在裏頭輕輕走動,偶爾傳來碗碟被擱置的細響。
孟韞的意識慢慢回籠,她揉了揉眼睛,視線在黑暗中適應了幾秒,伸手去摸擱在茶幾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來。
沒有新消息,未接來電一欄裏也只有她自己撥出去的記錄。
賀忱洲沒有打電話來,也沒有發信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幾秒,拇指在通話記錄的界面停留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按下撥出鍵。
她把手機攥在手心裏,撐着沙發扶手坐起來,後背離開軟墊時牽出一陣細細的痠痛。
王媽聽見動靜從廚房探出頭:“太太,您醒了?我煮了粥,還溫着,要不要喝一點?”
孟韞點了點頭,嗓子有點幹:“好。”
王媽很快端了一碗粥過來,米粒熬得稠爛,上面撒了幾粒枸杞,冒着白白的熱氣。
孟韞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的溫度從喉嚨滑進胃裏,將那股隱隱的空乏感壓了下去。
“您睡了快兩個小時了。”
王媽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猶豫着開口,“方管家後來打過電話來,問您到家了沒有。
我說到了,他就掛了。
聽着語氣倒也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