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端上桌時,孟韞已經在餐桌前坐了一會兒。
四菜一湯,清淡爲主。
白灼菜心、山藥炒木耳、一盅雞湯,還有一道清蒸海魚,擺盤精緻,賣相很好。
魚身上鋪着細切的薑絲和蔥段,淋了熱油,滋滋地冒着香氣。
這道菜是孟韞一直以來最喜歡的。
如果每次都會把菜放在她面前。
當保姆將盤子擱在桌子中央時,那股腥鮮混合的氣味迎面撲過來。
孟韞胃裏猛地翻了一下。
她下意識偏過頭,抬手掩住口鼻,喉間湧上一股酸意。
身體比腦子先動,她撐住桌沿,乾嘔了一聲。
胃是空的,什麼都吐不出來,可那股不適感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往上頂,嗆得她眼眶都泛了紅。
保姆見狀連忙上前,伸手就要去端那盤魚:“孟小姐,我這就撤下去……”
話沒說完,賀雲川抬起眼,目光不輕不重地掃過來。
保姆的手停在半空,被他眼神裏的冷意釘住了,再不敢動。
孟韞捂着嘴緩了好一會兒,那股翻湧的噁心感才慢慢平復下去。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脣角,深吸了兩口氣。
魚腥味還飄在空氣裏,但她勉強能忍住了。
賀雲川拿起公筷,夾了一筷子魚腹上最嫩的那塊肉,放進她碗裏。
“這海魚今天早上剛到的,很新鮮,也比較容易消化。”
他的聲音溫而平:“你胃不舒服,光喫素也不行。
喫點魚,補充蛋白質,比那些難消化的東西好得多。”
孟韞低頭看着碗裏那塊魚。
白米飯被魚汁浸了一小片,泛着淡淡的油光。
她胃裏又開始隱隱翻動,光是看着那塊肉,那股腥味就彷彿又鑽進了鼻腔。
她抬眼看賀雲川,嘴脣動了動:“我能不能不喫?”
語氣放得很軟,帶一點求饒的意味。
她是真的難受。
賀雲川放下公筷,端起自己的碗,神態平靜:“喫不消化的食物你胃更不舒服。
魚好消化,喫一點對你身體有好處。
聽話。”
帶着不容拒絕的分量。
孟韞看了他兩秒,只好收回視線,端起碗,夾起那塊魚肉送進嘴裏。
魚肉入口的瞬間,那股腥味在舌尖炸開。
她幾乎是本能地扔下筷子,捂着嘴巴起身。
往洗手間的方向跑。
緊接着是嘔吐的聲音。
一聲接一聲,狼狽而刺耳。
賀雲川手裏的筷子停了。
他坐在原位,聽着洗手間裏傳來的動靜。
那聲音斷斷續續,中間夾雜着孟韞壓抑的喘息和乾嘔,聽着像是要把整個胃都翻出來。
保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想去幫忙又不敢動,只能偷眼看賀雲川的反應。
“賀總,孟小姐看起來是真的難受。”
他握着筷子的那隻手慢慢收緊了,指節泛白。
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
洗手間裏的聲音終於弱下去,換成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音。
賀雲川將筷子放下,筷身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細微的瓷器碰撞聲。
他偏過頭,對保姆說:“把魚端下去。
換一道酸湯羹。”
保姆如蒙大赦,連忙上前端走那盤魚。
孟韞從洗手間出來時臉色白得厲害。
脣上沒了血色,眼尾還帶着一點被嗆出來的紅,整個人看起來單薄又疲軟。
她扶着牆走回餐桌,在椅子上坐下。
孟韞扶着牆走回餐桌,在椅子上坐下。
保姆已經端了杯溫水遞過來,她接過去慢慢喝了兩口。
胃裏翻攪的餘韻纔算徹底平下去。
賀雲川放下筷子,看着她蒼白的側臉,聲音比方纔緩了些:”廚房在做酸湯羹,待會兒喝一碗,能壓一壓。”
孟韞輕輕吸了吸鼻子:“你說酸湯羹,我好像還真的想喝。”
語氣裏帶着一點孩子氣的委屈,和她平時那個謹慎周全的模樣判若兩人。
賀雲川的視線落在她臉上,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他在心裏過了一遍。
如果孟韞知道自己懷孕的事,今晚這道魚她根本不會讓他夾到碗裏。
她會找更聰明的藉口推掉,會表現得滴水不漏,而不是像方纔那樣硬着頭皮喫下去又吐得狼狽不堪。
那些反應是裝不出來的,嘔吐時脖頸上暴起的青筋、眼角被嗆出來的紅、捂着嘴衝出去時踉蹌的腳步,每一幀都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女人都愛美,不會故意讓自己出糗。
賀雲川收回視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孟韞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盛心妍的號碼。
接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盛心妍驚慌失措的聲音,帶着哭腔,語速快得幾乎聽不清。
“韞韞,我摔了一跤……流血了……好多血……我是不是要生了……”
孟韞的臉色瞬間變了:“葉晟呢?”
“他出差了,我聯繫不上。
公公婆婆會老家祭祖了。
保姆替我叫我救護車。”
盛心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好害怕……”
孟韞猛地站起來,聲音都顫抖起來:”你在哪?家裏?別動,別亂動,我馬上來!”
她掛了電話轉身就往玄關走。
賀雲川猜到盛心妍出事了,也站起來跟過去:“怎麼了?”
孟韞穿鞋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心妍摔了一跤,大出血。
聯繫不上葉晟……”
賀雲川想了一秒鐘:“我聯繫醫院的人接應她。
我陪你去。”
他拉過孟韞的手臂往外走。
電話裏三言兩語就找好了人。
孟韞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點了一下頭。
哽咽點頭:“有勞你了。”
孟韞衝進醫院大廳,踉蹌着往護士站跑。
“護士,剛纔送來的產婦,摔傷大出血。
她在哪?”
護士抬頭看了一眼:“已經進手術室了。”
一個穿手術服的醫生正準備推門而入。
孟韞立刻衝上去,雙手攥住醫生的白大褂袖子:“醫生,求求你救救產婦和孩子,千萬不能讓他們出事。”
醫生被她拽得身子往前傾了傾,沒有掙開,語氣沉穩而剋制:“家屬冷靜,我們已經在全力搶救了。”
賀雲川從後面走上來,一隻手握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覆在她攥着醫生袖子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指掰開。
“我已經跟這邊的婦產科主任打過招呼了。
手術室裏主刀的醫生會優先處理產婦的生命體徵。
實在不行先保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