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有獵戶不信邪,一個人摸進來,三天後才被人找到,已經凍死在離林子邊不到二裏地的地方,活活繞暈的。
郎景說着,用棍子敲了敲旁邊一棵老松的樹幹,震下來一蓬雪沫子。
“第三樁,也是更要命的,這林子底下有泥潭。”
“夏天的時候,那泥潭跟大醬缸似的,表面上看着是一層綠油油的草皮子,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爛泥。”
“人一陷進去,越掙扎越往下沉,不用一袋煙的工夫就沒頂了。只有到了冬天,泥潭凍實了,纔敢走人。
郎風在後邊接了一句,語氣裏帶着幾分慶幸:“所以我們兄弟倆挑這個時候帶二位進山,也是這個道理。”
“之前風總說,要開春纔來,但要是雪一化,我們也不敢走這條路,只能帶二位繞遠了。”
周元點了點頭。
郎景說的這三樁,樁樁要命。
也難怪這片林子能在當地人的嘴裏掛上一個“鬼”字。
郎景見周元聽得認真,又咧嘴笑了一下,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活泛了幾分:
“不過話說回來,這地方嚇人是嚇人,可也有好處。”
“外人不敢來,我們兄弟倆倒是藉着祖上傳下來的手段,沒少在這裏頭掏到好東西。”
他拍了拍腰間的皮袋,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去年秋天,我在一棵倒了的朽木底下掏到一窩老山參,品相好得很,賣了換了一輛摩托車。”
“前年還掏到過一塊麝香,拳頭那麼大,也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麝死在這林子裏留下的。”
郎風在旁邊輕咳了一聲,提醒自家兄弟別把話說得太滿。
郎景訕訕一笑,把棍子往前一探,繼續開路。
周元現在也算是摸清了兩人的脾性,沒什麼壞心眼,有着東北人特有的爽利,也有幾分精明。
楊守中走在後面,一路上一言不發,只是時不時抬起頭,透過樹冠的縫隙看一眼天色,又低下頭。
他的目光在林子裏的地勢、水流、土色上來回掃過。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
楊守中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小土坡上,轉過身,朝四周望了一圈,然後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這片林子,早年應該有高人看過。”
郎景回過頭,臉上露出幾分好奇。
楊守中抬起一隻手,指了指林子外圍的方向:“你們進來的時候沒注意?林子的東邊和南邊,各有一條水溝,雖然被雪蓋了,但溝形還在。”
“水從高處往低處流,繞着林子轉了半圈,匯到西邊那條河裏。林旁水帶環繞,這是藏風聚氣之象。”
他又指了指腳下的黑土。
“黑土長松,松木挺拔明秀。”
“上又蓋雪,白雪覆黑土,是爲陰陽相濟。”
老道士的目光在那些被積雪壓彎的松枝上停了片刻,微微點頭。
“水繞、土厚、木秀、雪覆,四類俱全,確實是個涵養風水的好地方。當年選在這裏建墓的人,倒也有幾分眼力。”
他話鋒一轉,語氣裏多了幾分惋惜。
“可惜,時過境遷,局勢壞了。”
郎景眨了眨眼:“老道爺,什麼叫局勢壞了?”
楊守中指了指頭頂。
“天光被樹冠遮了大半,陰陽失調。地下的墓穴年久失修,有的塌了,有的被泥水灌了,地氣漏了。”
“好地方變成了兇地,倒是名副其實的鬼林子。”
郎景聽完,咂了咂嘴。
也不知道聽沒聽懂,只是覺得這老道士說得玄乎,卻又莫名有幾分道理。
郎風抬頭看了看天上的鶻鷹,開口催促道:“走吧,趁天色還早,趕緊穿過這片林子。”
四人繼續往前。
郎風的眼瞳上始終覆蓋着那層淡藍色的炁,藉助鶻鷹的視野,不斷修正着行進的方向。
獵犬跑在最前面,灰黑色的身影在雪地裏隱現,每隔一陣子就跑回來蹭蹭郎景的腿,又撒着歡往前跑。
林子裏除了四人踩雪的咯吱聲和偶爾一兩聲樹枝被雪壓斷的脆響,便再沒有別的聲音。
靜得不像是活人待的地方。
走了足足一個多小時,前方的樹木終於開始變得稀疏。
天光從頭頂大塊大塊地寫下來,刺得人眼睛微微發酸。
郎景將最後幾根擋路的枯枝撥開,側身讓到一旁,伸手朝前方一指。
“二位,到了。”
周元走上前,站在林子邊緣,抬眼望去。
一座山頭矗立在灰濛濛的天幕下。
山勢不算高,也說不上矮。
山體的下半截被積雪覆蓋,白茫茫一片,上半截裸露出青灰色的巖壁。巖壁上掛着一道一道凍實了的冰溜子,遠遠看去像是無數柄倒懸的劍。
山腳下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幾個黑黢黢的棱角。
郎風率先朝山腳走去,顯然對這裏的地形爛熟於心。
其餘人跟在他身後,沿着山腳的碎石坡往上走了約莫兩三百米。
山路崎嶇,積雪底下藏着鬆動的碎石。
郎風卻走得極快。
一會兒攀上一塊凸出的巖石,一會兒側身擠過兩道巖壁之間的窄縫。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他在一處凍實的冰掛旁邊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道山體斷層。
斷層的巖壁呈青灰色,佈滿了風化的裂紋。
夏天的時候,山上的溪水順着斷層往下淌,形成一道瀑布。
如今瀑布早已凍成了冰掛,從斷層頂端一直垂到地面,像一面巨大的冰簾。
郎風把背上的背囊卸下來,擱在一塊乾爽的巖石上。
郎景也卸了背囊,兄弟倆對視一眼,各自從背囊裏摸出傢伙什來。
鐵錘,大鐵釘,都是沉甸甸的鐵器。
鐵錘的木柄被磨得油光水滑,鐵釘足有小臂長,釘尖閃着冷光。
郎風提着鐵錘走到冰掛前,伸手在冰面上摸了一把,找準了位置,然後將鐵釘抵在冰面上,朝郎景點了點頭。
郎景掄起鐵錘,一錘砸在鐵釘尾端。
“鐺——”
冰屑四濺。
郎景一錘接一錘地砸,節奏沉穩有力。鐵釘一寸一寸地往冰裏楔,裂縫從釘尖的位置向四周蔓延,蛛網般擴散開來。
砸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郎停下手,將鐵錘擱在一旁,換了個位置,又是一輪猛砸。
冰塊開始大塊大塊地剝落,砸在地上碎成無數冰渣。
冰層後面,露出了一道天然的巖縫。
那巖縫極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巖縫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什麼巨大的力量將山體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股稍稍溫熱、潮溼的氣流從巖縫裏湧出來,和外面零下三四十度的嚴寒相比,這股氣流暖得近乎詭異。
郎風放下鐵錘,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轉過身來,指着那道黑黝黝的巖縫說道:
“就是這裏了。”"
郎景在旁邊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有些歉然。
“二位,我們就只能送到這兒了。再往裏頭,我們兄弟倆就不進去了,老太爺的教訓擺在那兒,不敢不聽。”
周元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走到巖縫前,側過身子往裏探了一眼。
巖縫裏面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但那股溫熱的氣流卻越來越明顯,像是一隻看不見的巨獸在黑暗中緩緩呼吸。
楊守中走上前,將背上那隻長條木匣卸下來,換到身前揹着,找了找道袍的袖口。
兩人將各自的背囊提在手裏,在郎家兄弟的幫助下,將背囊用繩子捆紮緊實,確保在狹窄的巖縫裏不會被卡住。
隨後,兩人一前一後地側身擠進巖縫。
巖縫極窄,肩背蹭着兩邊的石壁,碎石子簌簌地往下掉。
腳下的地面凹凸不平,有的地方溼滑黏膩,踩上去像是踩在某種軟綿綿的東西上。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
就在周元覺得兩側的石壁幾乎要把他整個人夾住的時候,眼前猛地一闊。
巖縫的盡頭,是一方天然的石廳。
石廳的空間並不算大,整體呈上下兩層排布。
下層的地面相對平整,角落裏堆着幾塊不知從何處滾落的巨石。上層則是一圈天然的巖石平臺,沿着石廳的四周繞了一圈。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廳的牆壁,上面遍佈着大大小小數十個天然開鑿的內屋。
有些內屋不過半人高,像是儲藏室。有些則足有一人多高,裏面甚至能看到打磨過的石牀和石桌的輪廓。
石壁上殘留着煙熏火燎的痕跡,還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刻痕,太過斑駁,已經分辨不出原本是什麼內容。
楊守中走到一處內屋前,伸手在石壁上摸了一把,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看了看手指上的灰垢。
“有人在這裏住過。”
周元聞言,走到另一處內屋前,往裏面看了一眼。
石牀的角落裏堆着一小堆乾草,乾草已經腐朽得不成樣子,輕輕一碰就化成了粉末。
“而且住的時間不短。”
周元補充道。
“那處祕地裏有金芝,有蜈蚣,這處石廳又是進祕地的必經之路。”
楊守中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灰,語氣裏帶着幾分思索。
“要麼是有人在這裏守着,要麼是想找機會進去摘金芝。不管是哪種,看這痕跡,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兩人在石廳裏繞了一圈,沒再多耽擱,便朝着石廳盡頭走去。
石廳的盡頭是一道天然的拱形洞口,約莫一人半高,兩人並肩寬。
洞口的邊緣被一層厚厚的苔蘚覆蓋,苔蘚的顏色是一種極深的墨綠,溼漉漉的,指尖按上去能沁出水珠。
從洞口湧出來的空氣比石廳裏的更熱,更溼,像是一隻巨大的手掌,溼漉漉地糊在人臉上。
周元和楊守中對視一眼。
楊守中點了點頭,周元邁步走進了洞口。
洞口的另一側,是另一個世界。
大片的叢林。
古木參天,最細的樹幹也有合抱粗,樹冠濃密得幾乎遮天蔽日。
樹幹上纏滿了手臂粗的老藤,藤蔓上掛着一串串不知名的紫紅色漿果。
天光從洞穴上空的縫隙中透下來,在叢林裏投下一道一道斜斜的光柱。
光柱裏飄浮着無數細小的塵埃,還有某種發着微光的飛蟲,成羣結隊地在光柱中緩緩遊弋。
地上鋪着一層厚厚的苔蘚,踩上去像是踩在最上等的羊絨地毯上,整個腳面都會陷進去。
苔蘚之間,各種大簇大簇的菌類瘋長。
有的形如靈芝,有的狀似珊瑚,有的只是白白胖胖的一團。
空氣溼熱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楊守中從周元身後走出來,剛邁出幾步,腳下忽然一頓。
他的臉色驟然變了。
那雙原本眯縫着的老眼猛地睜開,瞳孔微微收縮,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迎面撞了一下,猛地往後撤了半步。
“不對!”
楊守中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無比凝重。
周元立刻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自己師父,問道:“怎麼了?”
楊守中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在原地,微仰着頭,像是在感受什麼。那雙老眼微微眯起,目光在叢林深處來回掃視。
片刻後,楊守中緩緩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乾瘦的手臂,慢慢上前,閉眼感受。
幾息之後,楊守中睜開眼睛。
“這地方,炁場不對勁。”
楊守中語氣頗爲凝重。
“你感受試試?"
周元聞言閉上眼睛,往前踏出一步,片刻後,他豁然睜開眼,神色驚詫。
就在他方纔踏進這片叢林的那一刻,周身四萬八千毛孔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無質的東西輕輕拂過。
只是這股力量極其柔和,柔和到讓人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那股力量從腳底湧泉穴透入,順着經脈一路上行,過膝、過腰、過脊,直達頭頂百會。
百會穴中,又有一股清涼之意當頭澆下,與那股上行的溫煦之力交匯在一處。
冷熱相交,水火相濟。
兩股力量如同兩條交纏的蛟龍,在經脈中盤旋流轉,將周圍天地間瀰漫的一股精純能量源源不斷地渡入血肉筋骨之中。
這股能量乃是天地之炁,天地運轉,而成自然造化。
“這到底是?”
周元疑惑詢問的同時,腳步往後退出,剎那間,那股感覺消失不見,但眼底的驚異還沒有完全褪去。
他扭頭看向楊守中。
只見楊守中垂下手臂,不斷打量這片叢林的整體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