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口。
會客廳裏的氣氛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風莎燕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像是想罵人。但看到風正豪的目光後,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風星潼在旁邊嘴角又狠狠抽了一下,連忙低下頭看自己的鞋尖,肩膀卻在微微抖動。
這便宜佔的,理直氣壯。
沒辦法,誰讓周元的輩分擺在那兒呢。
風正豪都得管他叫一聲叔,風莎燕和風星潼在他面前可不就是小輩嗎?
更遑論,現在周元升輩兒了!
風莎燕叫周元一聲太爺都成。
風正豪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周元臉上停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周元的輩分有多離譜,但風正豪終究是風正豪,見過的大風大浪多了去了,眼下這種尷尬場面還難不倒他。
而且,畢竟是是自己女兒惹出來的禍,得他這個當父親的來擦屁股。
風正豪轉頭對風星潼使了個眼色。
“星潼,帶你姐先出去。”
風星潼應了一聲,三步並兩步走過來,扯了扯風莎燕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姐,走了走了,別在這兒杵着了。”
風莎燕狠狠瞪了周元一眼,但終究沒有再發作。
她甩開風星潼的手,大步朝門口走去,靴子跟踩得咚咚作響。
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周元一眼,那雙眼睛裏寫滿了“這事沒完”四個大字。
隨後,她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裏。
風星潼朝周元擠出一個苦笑,小跑着跟了上去。
會客廳裏只剩下風正豪和周元兩個人。
只見風正豪臉上重新掛起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風正豪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歉然:“小女管教無方,讓您見笑了。”
周元放下茶杯,笑了一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風叔,客氣了。她身手不錯,只是脾氣急了些,可以理解。”
風正豪點了點頭,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他伸手拿起茶幾上那隻茶壺,親自替周元重新斟了一杯茶。
周元喝了一口茶,將茶杯擱在茶幾上,瓷器碰在紫砂茶盤上發出一聲輕響。
“風叔。”
他抬起眼,語氣平和,開門見山道:“咱還是先說說那柄金芝吧。”
風正豪神情正色起來。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組織措辭。
“王老遞了話之後,這半年來天下會也是幾經打聽。百年以上的五色靈芝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奇物,市面上根本見不到。”
“我動用了不少渠道,天南地北的消息收了一大堆,但大多數都是捕風捉影,當不得真。”
他雙手交疊搭在膝頭,身子微微前傾。
“直到前不久。
“天下會招攬了一對來自東北的異人兄弟,姓郎,一個叫郎風,一個叫郎景。兩兄弟年紀不大,但手底下有真功夫。”
“他們的母親生了重病,需要一大筆錢做手術。兄弟倆本身學歷不高,又不想憑着祖上手藝幹犯法的事,這才投在了天下會的門下。”
風正豪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周元的反應。
周元靜靜地聽着,沒有插話。
“這郎家兄弟的祖上,在舊時候有個名號,叫做皇圍獵人。”
風正豪的語氣裏多了幾分講述故的意味。
“皇圍獵人,說白了就是給皇家守獵場、馴養猛獸的差事,如鬥鷹犬,皆在範圍之內,甚至每年還要上供。”
“擱在咱們異人圈子裏,這一脈擅長的就是馴獸,還有些許薩滿之術,能跟飛禽走獸通靈。”
“到了郎家兄弟的太爺那一輩,正趕上敵寇入侵的年月。”
“那位老太爺名叫郎莊,當年爲了躲戰亂,也爲了保住自家馴獸的手段不落到外人手裏,孤身一人逃進了大興安嶺。”
風正豪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那年冬天雪下得極大,敵寇有一忍衆盯上了郎老太爺,一路追着他進了山。”
“郎老太爺在齊膝深的雪裏跑了一天一夜,到最後幾乎油盡燈枯,卻陰差陽錯地摸進了一處祕地。
周元的眉頭微動。
這樣的故事從來都不新鮮,甚至有點老調重彈的意味。
但在一人之下世界,這個有東北仙家盤踞的關外之地,卻切實有發生的可能。
狐黃白柳灰,就說哪個不掏洞打窩吧?
“那處祕地挨着一座死火山的餘脈,地底下有地熱,外頭零下三四十度,那裏頭卻溫暖如春。
風正豪的語速放緩。
“地熱的滋養,和外界相通的水脈,加上千百年來從無人跡,使得那祕地中天然生長了一片地下叢林。就在那片叢林的正中央,長着一朵金芝。”
他伸出雙手比劃了一下。
“足有兩人合抱大小。”
周元面色詫異,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兩人合抱的金芝。
野生靈芝這東西長到臉盆大就已經是稀奇了,兩人合抱是什麼概念?
那年份怕是得有千年以上。
“那些忍衆追進祕地之後,一眼就認出了金芝的價值,當時也顧不上郎老太爺了,一窩蜂地衝上去想動手摘取。”
風正豪說到這裏,忽然頓住了。
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在,同時,也帶着一種幾分忌憚的感慨,說道:
“然後,他們就再也沒出來。”
周元眯了眯眼睛,等待着風正豪揭曉答案。
“那條祕地裏盤踞着一條碩大無比的蜈蚣。”
風正豪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具體有多大,郎老太爺臨終前也沒有說清楚。他只說那蜈蚣從地縫裏躥出來的時候,整片地下叢林都在抖。”
“那些忍衆,少說也有七八個人,個個都是好手。可在蜈蚣面前,連一盞茶的工夫都沒撐過去。”
“不是被囫圇吞了,就是被毒液化了,屍骨無存。”
周元放下茶杯,腦子裏飛快地轉着。
能在一盞茶之內團滅七八個忍衆,那條蜈蚣要麼體型大到離譜,要麼毒性烈到見血封喉,要麼兩者兼備。
不論哪一種,都不是好相與的。
“郎老太爺呢?”
周元問道。
“郎老太爺當時躲在暗處,本想趁着蜈蚣動手的工夫趕緊溜出去。
風正豪搖搖頭,惋惜道:
“他確實也摸到了出口,但在路上被一隻小蜈蚣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