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門手段,實在是太挑人了。
楊守中自嘲地笑了笑。
“畫符,合符,剝身,鑄龍,哪一步不是天塹。我前前後後在茅山挑了三十多個弟子,三十多個,一個都沒成。”
楊守中伸出三根手指,在掌教面前晃了晃。
“每一次,我跟他們說試試看。每一次,我看着他們畫符。每一次,看到合符失敗,再說沒關係,心裏告訴自己,等下一個就好。’
他把手放下來,搭在膝上。
“但一次希望,一次失望,三十多次下來,我這顆心吶......”
“後來我就想通了,我師父五十八歲才修成雷龍,卻因雷炁傷身,一百零八就羽化,這是走了偏路。”
“所以我選了紫芝芝龍,芝龍不擅殺伐,但它溫養臟腑,緩慢延壽。我這條芝龍入體之後,百病不生,壽元悠長,我多活一年,就多一年的機會。”
楊守中自言自語。
眼中滿是回憶之色。
“我想着,活久一點,總能等到的吧?”
學教跪在一旁,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
“師叔這些年來,不容易。”
楊守中呵呵一笑,擺擺手:
“這算什麼不容易?守着個盼頭過日子,比沒盼頭強。”
“頭些年我看好鄭家那個小子,叫子布的,那小子資質是真的好。我教了他剝身寶符,他學得飛快,眼看着就要學真水龍篆了......”
掌教彷彿也想起了當年的鄭子布,眉頭微微一動。
“然後他就跑去跟全性那幫人結拜了。”楊守中的語氣裏帶着一股子咬牙切齒的味道。
“連第二道符都沒學完,人就沒了影。這事兒我一直耿耿於懷,到現在想起來都氣。”
掌教輕輕嘆了口氣。
“好在現在。”楊守中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天佑我使車洞一脈,又送來一個周元。”
他唸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眉眼全部舒展開來,嘴角翹得老高。
“那小子,天生道心。剝身寶符練了一天,真水龍篆練了三天,半個月就能合符煉水,符龍一成便是九炁纏身,氣象比我當年強出不知多少。”
“我那三棒子打得真他孃的值!”
他說到得意處,一巴掌拍在掌教的肩膀上,發出一聲脆響。
掌教的嘴角抽了抽,但沒說話。
“如今周元那小子算是我的弟子了。”楊守中轉過頭看着掌教,語氣裏帶着幾分不容商量的霸道。
“你這個當師兄的,多看着點。”
掌教笑了笑,他整了整衣的袖子,面朝楊守中,雙手抱拳,正正經經地行了一禮。
“師叔放心。師弟的事,便是茅山的事。”
楊守中嗯了一聲,從蒲團上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然後,他揹着手往殿門外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對着師父的牌位深深看了一眼。
陽光從殿門外湧進來,落在那些沉默的牌位上,金字反射着暖融融的光。
芝龍盤在楊守中肩頭,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牌位,紫色的龍目中流轉着一層溫潤的光華。
“道傳矣,道傳矣,哈哈哈!”
楊守中長笑而去。
周元又在茅山住了幾天。
這幾天中,周元把自己三穢法的底細透露給了楊守中。
同時,老道士也把符龍如何用奇物養煉的關竅從頭到尾給周元捋了一遍。
“你那條黃龍,底子太好了。”
這是楊守中的原話。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有羨慕,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自豪。
那語氣像是在說,瞧瞧,這就是我徒弟煉出來的東西,你們誰有?
“普通符龍煉成之後,就是個空殼子。得花大工夫去找合適的奇物,讓它吞煉,才能養出變化來。”
“你倒好,合符的時候直接把那三穢珠煉進去了,五臟之炁也化進了龍腹。”
老道士說到這裏,看了周元一眼,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
“不過,有一樁事,你得記住。”
“符龍吞煉一種奇物還好,要是多種奇物,須分主次。主物決定符龍的根基屬性,次物只能錦上添花。”
“你那三穢珠,現在是主物。五臟之炁,是輔助。但三穢珠的殺伐太厲,五臟之炁雖然循環往復,生生不息,卻跟不上三穢珠的強度。”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周元胸口輕輕點了一下。
“長此以往,符龍的平衡會出問題。三穢珠越來越強,五臟之炁卻跟不上,龍身就會有所偏向,將五臟之炁消磨乾淨,最後只剩下三穢之炁。”
周元聽得很認真,點了點頭:
“那該怎麼調?”
“調的法子有兩個。一個是壓制三穢珠,不讓它繼續變強,等五臟之炁慢慢追上來,不過這不太可能。另一個...…………”
“另一個是什麼?”
老道士捋了捋鬍鬚,慢悠悠地說道:“提升五臟之炁的品級。你聽說過《神農本草經》裏對靈芝的記載嗎?”
周元略一思索,便背誦道:
“青芝,補肝氣;赤芝,益心氣;黃芝,益脾氣;白芝,益肺氣;黑芝,利水道,益腎氣;另有紫芝,利關節,保神,益精氣。”
老道士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除了你師父我所用的紫芝外,五色靈芝,分入五臟。青芝入肝,赤芝入心,黃芝入脾,白芝入肺,黑芝入腎。
“若能集齊五種靈芝,煉入你的符龍之中,五臟之炁便能與三穢珠分庭抗禮,五行平衡,性命永固。”
他頓了頓,目光裏閃過一絲精芒。
"
“我這麼多年,也只找到過一株紫芝。五種靈芝奇物,可遇不可求。但這終究是一條路子,我把它指給你,剩下的,就看你的機緣了。
周元聽完,若有所思。
老道士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該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你小子還要回去上學,別在山上賴着了。”
臨走那天,周元站在使車洞門口,面朝老道士,深深地行了一禮。
老道士站在洞門口,揹着手,晨風吹動他銀白色的鬍鬚和散落的髮絲。
他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周元快走。
周元又行一禮,轉身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