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站在門口,目送着麪包車遠去,然後轉身走回院子裏,王子仲已經重新在石墩上坐了下來。
“師父。”周元走到他面前,“您怎麼不問我爲什麼想去?”
王子仲眼皮都沒抬,反問了一句。
“你想去嗎?”
周元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想去。”
王子仲露出一個笑容。
“想去就去唄,我有什麼好問的?”
“你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你心裏比誰都清楚。師父的職責是給你把路指出來,不是替你走路。”
王子仲站起身來,揹着手朝屋裏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周元一眼。
“對了,出門之前,記得帶好換洗衣服,南邊天熱,多帶幾件。”
周元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道:
“知道了,師父。”
……
傍晚黃昏,周元正蹲在屋裏收拾東西,牀上攤着一個半新不舊的揹包,旁邊散亂地放着幾件換洗的T恤、一條運動短褲、一雙備用鞋。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把銀針也塞進去,院門忽然又被人敲響了。
咚,咚咚。
周元放下手裏的T恤,從屋裏走出來。王子仲正坐在石榴樹下看醫案,聽見敲門聲也抬起了頭。
一老一少對視了一眼,都有些疑惑,這個點,不該有人來纔對。
“來了。”
周元應了一聲,走到院門前,把門打開了半扇。
門外站着一個人。
這人五十出頭的年紀,瘦長臉,尖下巴,穿着一件工裝外套,胸口彆着一枚哪都通的工牌。
和上午那個錢胖子的圓滑精明不同,這位看起來更像個在基層跑了一輩子的老員工,臉上的皺紋裏都透着一股老實巴交的味道。
他手裏拎着兩提禮品,一盒糖,一籃子水果,東西不重,但拎得端端正正。
門一開,這人就伸長脖子往院子裏瞧了一眼,然後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扯開嗓子朝裏喊了一聲。
“王老爺子!我小孫吶,看您來了!”
聲音裏帶着老京城人特有的熱絡勁兒,但中氣不算太足,喊完之後自己先喘了兩口氣。
但周元怎麼聽怎麼耳熟,他側身讓開門口,回頭看了看師父。
王子仲已經從石墩上站了起來,揹着手走到門口,上下打量了來人幾眼,臉上露出幾分意外。
“小孫?你怎麼也來了?”
那姓孫的跨進門檻,先把兩提禮品擱在石桌上,然後轉過身來,雙手抱拳朝王子仲拱了拱,臉上帶着幾分尷尬的笑容。
周元給他倒了一杯茶,他接過來一口灌下去,擦了擦嘴角,這纔開口道:“王老爺子,我今兒來,是……”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反應過來。
“等等,也?”
“難不成還有其餘公司的人來過?”
王子仲和周元對視一眼,面色古怪。
“嗯,小錢上午來了一趟,請元元去華南大區一趟,給人治病去。”
姓孫的臉色頓時變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發出一聲脆響,把周元嚇了一跳。
只見他滿臉懊惱,長吁短嘆,連連搖頭道:“來晚了,來晚了一步啊!”
王子仲問道:“小孫,難不成你也是來找我徒弟的?”
姓孫的嘆了口氣,一屁股在石墩上坐下來,雙手撐着膝蓋,一副泄了氣的模樣。
他掰着手指頭,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
原來這次找人去華南大區幫忙,是總部直接壓下來的指標。
說白了就是KPI。
他們三個部門經理,上面要求最少一人找一個。但找來找去,合條件的孩子實在沒幾個。
“上面這次找人,對年紀有要求,十來歲上下,最好還得是名家大派的弟子,有一定手段和自保能力,在水準以上。”
“這條件一卡,能選的人就沒幾個了。京城這片兒登記在冊的異人,統共也就幾百號人。”
“咱們公司和那些名門大派的關係吧,說好聽點叫井水不犯河水,說難聽點就是向來不咋地。”
姓孫的掰着手指頭,一臉苦相:
“我去問了幾家,人家乾脆一推四五六,說自家孩子不合適,讓我看看別家,甚至死道友不死貧道,直接報別人家孩子名號了。”
“沒辦法,我這倆腿兒都溜細了,提着禮物上門,陪着笑臉,挨一臉唾沫星子!”
“有幾家倒是客氣,但話裏話外也是婉拒。我打聽來打聽去,就聽說您這兒有個徒弟,資質好,本事紮實,正合適。結果您猜怎麼着?”
“那錢胖子腿快嘴甜,人脈又廣,信息比我靈通,讓他給搶了先了!”
他說到激動處,又拍了一下大腿。
周元在旁邊聽着,心裏暗暗琢磨了一下。
異人的人口紅線大概是五萬比一,京城是重中之重,管控只會更嚴,登記在冊幾百號人還真沒毛病。
幾百號人裏頭,十來歲的孩子能有幾個?
手指頭掰着算都算得過來。
這麼看來,無論是上午的錢胖子還是下午的這位姓孫的,能找上自己,還真不是偶然。
王子仲聽他說完,也不接話,只是示意他趕緊喝口水緩緩。
姓孫的又灌了一杯茶,喘勻了氣,然後看了王子仲一眼,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不好意思。
“王老爺子,那個……”
他支支吾吾了一下,然後一咬牙,把臉皮一厚:“我是實在沒辦法了。”
“您人脈廣,在圈子裏德高望重,您身邊還有沒有認識的、合條件的孩子?介紹一個給我唄,好歹讓我交個差。”
周元和王子仲對視了一眼,都有些無語。
好傢伙,絕不走空啊!
但這件事情,你要是開口把別人報出來,那絕對是得罪人。
只見王子仲捋了捋鬍鬚,沉吟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合條件的孩子本就不多。剩下的,要麼年紀不合適,要麼手段不夠。”
姓孫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那我這差……”
王子仲站起身來。老人揹着手在院子裏踱了幾步,然後回頭看了姓孫的一眼。
看在那幾件禮品,還有其殷切期盼的份上。
王子仲指點了一句:“你去大柵欄那邊看看。”
姓孫的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身來,雙手抱拳,朝王子仲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王老爺子,多有叨擾。”
他直起身,眉頭舒展開來,又朝周元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快步出了院門。
周元關上門後,看着院子裏那兩提禮品,忍不住笑了一聲。
王子仲重新在石墩上坐下來,搖了搖頭:“這幫人,一個比一個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