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穿好衣服,打開房門時,愣住了。
洛雲姝站在門外,身後還跟着一個女子,青袍素淨,面容清冷,眉心一朵青蓮印記若隱若現,周身沒有任何法力波動,卻自有一股出塵的氣韻。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問這女子是誰,洛雲姝便先出了聲。
“不錯,破虛境巔峯,也該着手準備踏入破虛境的神禁領域了。”她的目光在君傲身上掃了一遍,微微頷首。
君傲回過神來,指着洛雲姝身後那女子,嘴角抽了抽:“娘,您剛纔說給我找了一個絕世爐鼎,指的不會是她吧?”
清蓮站在洛雲姝身後,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活了萬古歲月,從一介凡女修到真仙,什麼大風大浪沒經歷過,什麼兇險絕境沒闖過。
可眼前這場面,她做夢都不曾夢到過。
她本是來奪永生血的,是來殺君傲的,是來替本尊拔掉這顆眼中釘的。
結果呢?她人還沒踏進九州,便被洛驚鴻一巴掌拍散了全身法力,然後像拎小雞一樣拎到這太武山上。
這叫什麼事?
自己這是不遠億萬光年來送……送人頭嗎?
“不錯,正是她。”洛雲姝的語氣依舊平淡。
君傲嘴角又是一抽:“娘,您這是從哪裏拐來的女人?模樣倒是不錯,可惜是個凡人。這樣的女人怎麼能做爐鼎?您兒子好歹也是破虛境巔峯,尋常凡女哪裏承受得住。”
洛雲姝沒有回答,只是話鋒一轉,語氣裏藏着一絲極淡的玩味:“你以後會知道的。”
然後她轉過身,對清蓮說道:“好生侍奉傲兒。”
清蓮咬着牙,一字一頓:“你休想。我就是死,也不會委身於一個破虛境的螻蟻。你殺了我便是。”
洛雲姝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日湖面上被風拂出的一圈漣漪,可落到清蓮眼中,卻比任何凶神惡煞都讓她脊背發涼。
“話別說得太早。傲兒已經睡了林妙妙,相當於你親身經歷了。那滋味——如何?”
清蓮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在一瞬間褪成慘白。
她張着嘴,愣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剛纔那種感覺。
林妙妙體內那道輪迴種傳來的每一絲異樣波動,她都感同身受。
那是她這輩子都不曾體驗過的感覺,洶湧、滾燙、無處可逃,像被一把火燒遍了全身,燒得她道心都在震顫。
“你……”她的嘴脣抖了半天,只擠出這一個字。
“清蓮,你本是弱水仙君的弟子,未來可期。何苦爲了一個已經死去萬古的神女,葬送自己的前程?”
洛驚鴻的聲音依舊平淡,可這份平淡中卻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惋惜,像是一位長者看着一個誤入歧途的孩子。
“跟着傲兒,你不喫虧。他的路,遠比你所見的任何天驕都要遠。你以爲他只是破虛境?你以爲他只有幾件至寶和一個好孃親?你錯了。他身上有太多你看不到的東西——那是連我當年都不曾擁有的際遇。給這小子當道侶,你喫不了虧。”
清蓮咬着脣,沉默了很久,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我是她的輪迴種。”
“輪迴種,一顆種子而已。”
洛驚鴻抬手,指尖有大道符文流轉。
“捏碎了便是。只是這樣一來,靈汐那邊便感覺不到你的一切了——未免有些可惜。畢竟我是想讓傲兒一點一點擊潰她的心理防線的。讓她親眼看着自己的輪迴種一個接一個愛上同一個男人,讓她親耳聽着自己的分身一個接一個沉淪,那比直接殺了她有趣得多。”
清蓮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這個女人,生平第一次覺得恐懼可以如此冰冷。
實力暫且不說——能一巴掌拍散真仙的法力,能一滴血鎮壓仙王,能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封印輪迴種,這份力量早已超出了她的認知。
更讓她不寒而慄的是這份心機與手段。
把靈汐神女的心思算得清清楚楚,把她的每一步都算計得明明白白。
沈知薇、秦綺夢、林妙妙,如今又加上她。
四個輪迴種,一個接一個落入君傲手中,靈汐神女卻只能眼睜睜看着,卻無能爲力。
洛驚鴻抬手,大道符文從她指尖飛出,無聲沒入清蓮眉心。
識海中,那道代表靈汐神女意志的輪迴種被大道符文覆蓋。
她失去了對清漣的掌控,卻能感受到清漣的一切。
君傲看着這一幕,整個人都傻了。
大道符文,和武道真解所化的大道符文不同,這是真正的大道之力!
他聽妖月仙帝提起過。
那是仙帝才能掌控的力量。
他乾孃不過登天境修爲,哪來的大道符文?
再聯想到方纔洛雲姝對清蓮說的那些話,那份睥睨天下的淡然。
這絕不是一個登天境修士能有的底氣。
“娘,你回來了?”君傲試探性地開口,聲音有些發顫。
洛驚鴻點了點頭,抬手在臉上一抹。
洛雲姝那張溫婉端莊的面孔如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更熟悉、更久違的臉。
不是洛驚鴻自己的臉,而是君臨安的臉。
那道深深刻在君傲記憶中的輪廓,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他面前。
“孃的一滴血附身在你爹肉身上,抱歉,瞞了你這麼久。”那聲音依舊是洛驚鴻的,冷靜、平淡,可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卻罕見地多了一絲柔和。
君傲瞪大了眼睛,腦子裏嗡嗡作響。
爹的肉身。
娘在爹的肉身上留了一滴血。
所以爹的屍身從未被盜走。
它一直就在孃的手裏。
所以靈汐神女的黃泉殺陣、厄難之毒、層層後手,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
娘一直就在他身邊,靜靜地等着,等着所有敢打她兒子主意的魑魅魍魎一個一個地浮出水面,然後一個一個地收拾乾淨。
“傲兒,娘這次真的要走了。以後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洛驚鴻的聲音依舊是那樣冷靜。
可她的眼眶卻微微泛紅,伸出手摸了摸君傲的頭,動作很輕,像在觸碰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君傲淚流滿面,一把抓住她的手:“娘,您放心。傲兒一定會好好修煉,早日去未知之地找到您。不管未知之地有多遠,不管那裏有什麼,兒子一定會走到您面前。”
“好孩子,娘相信你。”
洛驚鴻再次抬手,一道光華閃過,洛雲姝的身影出現在君傲面前。
洛雲姝看着她……
一年多前。
洛驚鴻以君臨安的容貌出現時便已找上了她。
四目相對,洛雲姝的眼眶也是紅的。
洛驚鴻看着她,輕輕笑了笑:“越來越像我了。雲姝,以後我不在,你便是傲兒的娘。”
洛雲姝用力點頭,聲音有些哽咽:“我會的。你放心。”
洛驚鴻走了。
那滴附在君臨安肉身上的不死血化作一縷淡淡的金芒消散在虛空中,君臨安的身體緩緩倒了下去,像是完成了一個漫長使命之後終於可以安然入睡。
君傲一把將他抱住,抱得緊緊的,就像小時候他爹抱着他一樣。
“娘……別走……”
清蓮愣在原地,從頭到腳都是涼的。
這便是洛驚鴻的手段嗎?
兩滴血。
一滴滅了太恆仙王,一滴俘虜了她這尊真仙。
不,不是兩滴,是無數滴。
天知道那個瘋女人在諸天萬界撒了多少滴血。
也許每一顆生命古星上都藏着一滴,也許每一個君傲可能遇到的危險背後都有一滴在暗中守護。
這女人有病,她說沒有了,就沒有了?
反正清漣是不信,她識海中的靈汐神女輪迴種也不信!
這女人,嘴裏沒一句實話!
還有這女人當年到底修到了什麼境界?
林妙妙這時走出房間,倚在門框上,臉上還帶着未褪盡的紅暈。
她看了一眼君傲懷裏抱着的君臨安,又看了一眼面色慘白的清蓮,忽然笑了。
得,又來了一個輪迴種,還是清蓮真仙。
靈汐神女藏得最深、修爲最高的那道輪迴種。
公子這下賺大了,一尊真仙做爐鼎,放眼諸天萬界誰能有這待遇?
清蓮也看向林妙妙。
她不明白,不明白這個女人爲何會變成這個樣子。
嘴角含笑,眉目含春,分明是剛從那個男人懷裏出來,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一種讓人面紅耳赤的滿足感。
她明明只是一個輪迴種,是靈汐神女灑在諸天萬界千萬顆棋子中的一顆。
她憑什麼能笑得如此坦然?
她的意志呢?
她的驕傲呢?
她身爲神女分身的尊嚴呢?
君臨安的屍身被君傲收進了大荒塔。
這麼多年過去了,得益於洛驚鴻那滴不死血的滋養,這具屍身竟保存得完好如初,皮膚紅潤,肌肉柔軟,彷彿只是睡着了一般。
做完這一切,君傲閉關於太武山禁地之中。
破虛境的神禁領域,名爲歸墟。
當年他在大荒祕境時曾領悟過一本帝級功法,也喚作歸墟。
可兩者雖同名,本質卻不同。
一個是功法,一個是領域!
破虛境的歸墟,則是將自身徹底融入虛空。
不是隱匿,不是遁形,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化身爲墟”。
肉身也好,神魂也罷,盡數散入天地虛空之中,與空間法則融爲一體。
到了那一步,尋常術法攻擊根本奈何不得,因爲攻擊穿過你的身體就像穿過一片空氣。
你明明站在那裏,卻又不在那裏。
這便是歸墟。
可要做到這一點,難如登天。
空間法則的領悟必須達到一個極高的層次,至少要十階以上。
君傲一路走來,歷經無數次生死磨礪,空間法則也不過推演到八階。
八階與十階之間看似只差兩階,實則隔着一條天塹。
那一步,需要將空間法則徹底融入自身大道,不是借用,不是掌控,而是成爲空間本身。
除此之外,還需以空間法則打碎肉身,將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經脈、每一縷神魂都拆解成最原始的粒子,再以空間法則重新編織。
這個過程兇險到了極點,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滅。
但君傲有永生血,他不怕,可以一直嘗試!
君傲盤膝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緩緩閉上了眼。
道果在熔爐中旋轉起來,武道真解的大道符文在瞳孔深處流轉。
他抓了一把虛擬宇宙幣,開始煉化,領悟空間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