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師帶着梅映雪一行人登上太武山時,山間的雲霧正濃。
太武山不算高,卻有一股子說不出的沉凝氣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山腹中沉睡了萬古,連風到這裏都慢了半拍。
山道兩側的古松盤根錯節,枝葉蔽日,偶爾有鶴唳從雲深處傳來,倒真有幾分仙家洞府的氣象。
老道士姜太武盤坐在峯頂一塊青石上,一身灰佈道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雙目微闔,像是已經在此枯坐了千年萬年。
老天師上前打了稽首,將君傲失蹤之事簡略說了。
姜太武這才緩緩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沒有一絲波瀾,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掐指一算,片刻後搖了搖頭。
“有東西替他遮了天機。老道算不出他的下落。”
媚在一旁解釋道:“是元始一氣瓶。異域神族的神器,不僅能收納萬物,還能擾亂天機。此瓶一旦催動,方圓萬里的天機都會被攪成混沌,推演之術無從下手。”
衆女聞言,皆是默然。
連姜太武都算不出,這九州還有誰能找到君傲的下落?
梅映雪面上還算鎮定,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指節泛白。
柳如煙眼眶又紅了,卻咬着牙沒讓淚掉下來。
懷安和木蘭並肩站着,誰都沒說話,只是沉默地望着山外的雲海。
阿青阿水相伴洛雲姝左右,強忍着淚水。
拓跋青禾與妖妖二女臉色變得很白!
......
便在這時,梅映雪懷中的傳訊玉牌震動了。
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將玉牌掏出來,神念探入其中,裏面傳來君傲的聲音,帶着幾分疲憊卻依舊沉穩:“娘子,我沒事。你們在哪?”
梅映雪的手抖了一下,眼淚終於沒忍住,順着臉頰滑下來,嘴角卻彎了起來:“相公,你沒事,太好了。我們在太武山。”
“等我,很快就來。”
一炷香後,太武山峯頂的空間忽然泛起一圈漣漪,像水面被投了一粒石子。
兩道身影從漣漪中走出,正是君傲與秦綺夢。
君傲的臉色還有些蒼白,永生血被強行剝離,他此刻竟是有些貧血,再加上剛纔在山神廟劇烈運動了一番.......
“相公!”梅映雪第一個衝上去,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緊。
柳如煙、懷安、木蘭、妖妖等人也紛紛圍上來,七手八腳地查探他的傷勢,確認他體內經脈完好、氣海穩固,這才齊齊鬆了口氣。
洛雲姝站在人羣外,看了他很久,才走上前來,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有些發顫:“傲兒,你沒事,太好了。娘還以爲……”
“娘,我沒事。”君傲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冰涼。
這時,沈知微的目光落在了秦綺夢身上。
她盯着秦綺夢看了很久,看得秦綺夢渾身不自在,才忽然開口:“你的輪迴種……解除了?你怎麼做到的?”
沈知微自己當初要不是遇上洛驚鴻那個強到離譜的女人,早就成了靈汐神女的提線木偶。
可秦綺夢身邊可沒這種大佬,她憑什麼能解除輪迴種?
秦綺夢的臉騰地紅了,支支吾吾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總不能說君傲當着靈汐神女的面把自己從頭到腳輕薄了個遍,那女人受不了這份屈辱,自己主動解除了輪迴種吧?
君傲見狀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岔開話題:“對了,爹的肉身呢?”
梅映雪擦了擦眼角,收斂了情緒:“爹的肉身不在那棺槨之中。那女人留了後手,將爹的屍骨藏在了別處。”
君傲沉默了一瞬,緩緩吐出一口氣。
厄難之毒太過霸道,連真仙的軀殼都能腐蝕。
若是靈汐神女將此毒附在爹的肉身上,那一切就都完了。
幸好,這女人還知道留一張底牌。
“那女人呢?”
梅映雪抬手,仙殿光華一閃,一道狼狽不堪的身影便從殿中跌落出來。
靈汐神女癱在青石地上,修爲被封,渾身溼透,頭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哪裏還有半分八步踏天準帝的威風。
可她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一看到君傲便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
“臭男人!無恥!下流!爲了救她,你竟敢當着我的面那般輕薄她!你——你簡直是我見過最不要臉的男人!你就是個畜生!禽獸!你把我當什麼了?把神族的神女當什麼了?當着我的面,你就那麼——那麼——你簡直——”
衆人聽了這話,先是一愣,隨即齊刷刷地看向秦綺夢。
秦綺夢的臉紅得快要滴血,連脖子根都燒成了一片緋紅,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公子昭咂了咂嘴,用一種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家大哥,豎起大拇指:“大哥,還得是你。這種法子都能想出來,我服了,真服了。對付一個神族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神女,不用刀不用劍,用這招,古往今來怕是頭一份。”
君傲沒理他,走到靈汐神女面前蹲下,居高臨下地看着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絕美面孔,聲音平淡而冷漠:“我爹的肉身呢。”
靈汐神女冷笑,下巴微微揚起,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卻依舊驕傲的鳳凰:“想要你爹的肉身?拿永生血來換。”
君傲的眼神冷了下來。
這女人到現在還在打永生血的主意。
“你若不肯,那便繼續耗着。反正我不急。”靈汐神女笑得愈發得意,“不過嘛,本神女倒是可以給你指條明路——你若現在跪下來求我,再親手把你的永生血抽出來送到我手上,我倒可以考慮用你爹的屍骨煉一具還看得過去的傀儡,讓你父子倆見最後一面。”
君傲冷冷出聲:“你若不交出爹的肉身,我便讓公子昭睡了你。”
公子昭都快無語死了。
不是,你們兩口子就不能換個人嗎?
幹嘛非得是我?
大哥你也是風流陣中的急先鋒,你自己幹嘛不上?
可他看了看倨傲的臉色,又看了看玉仙子的沉默,到底沒敢吱聲。
靈汐神女卻根本不懼,反而笑得更加放肆:“呵呵,大不了本神女也解除這具肉身的輪迴種。一具準帝分身,說不要便不要了。不過到那時候,你爹的肉身在哪,天底下只有我本尊一人知曉。你們就慢慢找吧,找到滄海變桑田,找到九州沉入海底,也休想找到一具完整的屍骨。”
君傲大怒。
這女人爲了永生血,竟然連一具八步踏天的準帝分身都捨得放棄。
這份心狠,已超出了他對人心的所有預判。
可偏偏他拿她毫無辦法——殺了她,爹的屍骨下落便再也無人知曉;留着她的輪迴種,她不交;想折辱她逼她就範,她寧願捨棄這具分身也不願受辱。
這幾乎是一個死局。
便在這時,洛雲姝忽然開口了。
“傲兒,將她交給娘。娘有辦法調教她。當年在洛家,府裏的丫鬟下人有一大半都是孃親手調教出來的。性子再野的丫頭,到了娘手裏,最多半日,保管服服帖帖。”
君傲看了乾孃一眼,有些遲疑:“娘,你能行嗎?這女人可不是一般人。她是神族神女,八步踏天的準帝,心高氣傲到了骨子裏,連死都不怕。”
“放心。”洛雲姝微微一笑,走到靈汐神女面前,低頭打量了片刻,像在端詳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性子烈,根骨好,腦子也不笨。這樣的丫頭娘最喜歡,調教好了比誰都管用。”
靈汐神女正要開口譏諷,洛雲姝忽然俯下身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那聲音很輕,輕到連旁邊的君傲都沒聽清說的是什麼。
可靈汐神女聽完之後,臉色驟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死死盯着洛雲姝,眼中頭一次浮現出恐懼與忌憚。
接下來的日子,君傲一行人便在太武山住了下來。
永生血還在秦綺夢的元始一氣瓶中,那團暗紅色的厄難之毒與金色的血光糾纏在一起,彼此消磨,如同兩頭纏鬥了萬古的兇獸誰也不肯退讓。
君傲倒也不急,依永生血的霸道程度,徹底煉化這厄難之毒只是時間問題。
他每日都與大佛在禪房中研讀那捲古佛手札。
梵文艱澀,經文奧義深如淵海。
窗外松濤陣陣,禪房中檀香嫋嫋,兩人一坐便是一整日,茶換了不知多少壺。
整整一年。
一年後,大佛從蒲團上站起身,將那捲早已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古佛手札合上,雙手合十,對君傲躬身一禮,然後帶着三份金身材料下山去了。
三座神廟,三尊金身。
大武一座,中州一座,西域佛門一座。
這是大佛的佈局。
君傲本想後續再尋更多材料,多建幾座神廟,以更多的衆生念力復活父親。
大佛卻擺了擺手,說不用。
他在古佛手札中悟出了另一種法子——不必拘泥於主廟的規格與數量,而是在九州各處廣建供奉王爺的小廟,遍佈村鎮城池,讓每個百姓都能就近朝拜。
然後以佛門祕法將這些小廟中散逸的衆生念力匯聚到三座主廟中,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事半功倍。
君傲聽完沉默了許久,然後說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可是,如何讓九州百姓心甘情願供奉我爹?”
大佛也沉默了。
這位在佛門中德高望重、一言一行都能讓西域千萬信徒頂禮膜拜的高僧,此刻面對一個凡人的信仰問題,卻犯了難。
君臨安雖是王爺,於九州百姓而言卻終究只是個遙不可及的名字。
百姓們可以敬畏他,可以稱頌他,但若要他們真心實意地每日上香朝拜、念一聲“王爺保佑”——那是另一回事。
信仰這東西,勉強不來,強求不得。
君傲站在太武山峯頂,望着山外那片蒼茫雲海,想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福至心靈,想到了一個法子。
錢多多。
君傲腦海中閃過這個名字時,連日來盤踞在眉間的蔭翳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如今的錢多多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屁顛屁顛收租子的南城小胖子,而是九州首富,生意遍佈九州,從鹽鐵到布莊,從錢莊到鏢局,哪一行都有他錢家的影子。
若論打架,錢多多連南王府一個普通的侍衛都打不過;可若論掌控輿論、左右人心,這滿九州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合適的人。
由他出面,以鉅額財富打造一個遍佈九州的龐大機構,層層滲透,步步爲營。
然後在整個九州爲君臨安歌功頌德——不,光是歌功頌德還不夠,要造勢,要封神。
讓每一個百姓都知道鎮南王君臨安不是凡人,而是爲了九州蒼生獻祭了神血的古神轉世。
若能成,衆生念力何愁不濃?
君傲爲這個機構取了個名字,參考了前世的新聞媒體,定名爲——九州雜誌。
這個名字在九州沒人聽得懂,但君傲覺得貼切。
雜誌者,雜記也,記錄天下事,傳播九州聞。
他要的不是一本真正的刊物,而是一個覆蓋九州的輿論機器。
說做就做。
君傲剛要動身下山,懷中的傳訊玉牌便震動了。
神念探入,裏面傳來的聲音讓他腳步一頓。
“君傲,我到九州了。給我座標,我去找你。”
是古冰。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藏着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急切,像冰層下隱約傳來的流水聲。
君傲心中一喜:“冰兒,去南王府。你去過那裏,知道怎麼走。我稍後便到。”
一行人再度回到南王府時,古冰已經到了
。她一襲淡金長裙立在王府門前的石獅旁,面覆輕紗,周身混沌氣若隱若現,引得門口幾個侍衛如臨大敵,直到看見君傲遠遠飛來才鬆了口氣。
“不是說讓你將材料送到太古一族後就來找我,怎麼耽擱了這麼久?”君傲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她氣息沉穩、毫髮無損,懸着的心才落了地。
古冰沒有寒暄,開口便是一記驚雷:“大淵那邊出事了。”
君傲眉頭一挑:“大淵古族傾巢出動了?”
“不光他們。還有異域神族。”古冰的聲音沉了幾分,“古仙庭派了強者過去,那裏發生了驚天大戰,疑似有真神和古仙庭的真仙交手了。整片星域都被打穿了,我來的路上看到至少三顆死星被戰鬥餘波震成了齏粉。”
君傲倒吸一口涼氣。
真神和真仙交手——那是遠超準帝、遠超尋常大帝的層次。
“大淵古族怎麼會和異域神族攪在一起?”他皺眉道。
這時,秦綺夢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我想起來了。當初靈汐神女曾通過輪迴種給我下令,讓我帶你去大淵。她說那裏會有人接應。”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
大淵古族、異域神族、靈汐神女——這三者之間的線,終於串起來了。
君傲臉色微變,旋即沉聲道:“看來大淵古族和異域神族打通了兩界的空間通道。大淵是放逐之地,異域是神族巢穴,這兩方聯手的背後必然還有更大的推手。”
梅映雪看向他:“相公,那我們要不要……”
“天塌了,有高個子頂着。”君傲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篤定,“有古仙庭在,暫時出不了什麼大事。我們如今不過是破虛境的小修士,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反而會成爲累贅。眼下,一邊復活爹,一邊提升實力,纔是正經。”
衆人皆是默然點頭。
他們這一行人,最強的媚也不過是大聖境,在真神真仙的戰場上連炮灰都算不上。
阿三很快便將錢多多找來了。
這胖子比上回見面時又圓潤了一圈,綢緞袍子裹在身上繃得緊緊的,走起路來渾身的肉都在顫。
他一進門便嚷嚷:“世子爺,您可算回來了!小的年茶飯不思,人都瘦脫相了,就盼着您能將王爺的屍身帶回來!”
衆人看着他臉上那疊了三層的下巴,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君傲將他拉到偏廳,兩人關起門來商議了整整一個下午。
從九州雜誌的架構到各地的分號選址,從輿論傳播的方式到如何引導民心,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了數遍。
末了,錢多多抹了把臉上的油汗,提了一個最關鍵的建議:“世子爺,這事光靠我錢家的財力還不夠,還得有個夠分量的人出面站臺。九州修士認的不是錢,是拳頭。您想,若是由老天師他老人家親自出面,以天通道人的身份爲王爺背書——那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樣了。九州修士誰不知道天通道人是大帝?大帝說的話,誰敢質疑?”
君傲沉吟片刻。
老天師的大帝頭銜確實是裝的,真實修爲不過破虛境。
但這事只有他們少數幾人知曉,九州修士和各方勢力並不知情。
在世人眼中,太武山天通道人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俯瞰蒼生的大帝。
雖然被評爲最弱的大帝!
但那他媽的也是大帝啊!
他心念一動,將體內的山河社稷圖喚了出來,交給了老天師。
此圖乃是殘缺帝兵,能讓老天師的大帝氣息更加逼真。
必要時展開山河社稷圖,可信度將會大大增加。
錢多多的動作很快。
短短數日之內,錢家遍及九州的商鋪、錢莊、鏢局、酒樓全部被調動起來,一個名爲“九州雜誌”的龐大機構以驚人的速度在九州各地同時鋪開。
說書先生、街頭藝人、茶館夥計、碼頭苦力——三教九流,但凡能傳播消息的渠道,全都被錢家以重金滲透了個遍。
輿論的風暴,悄然醞釀。
起初只是街頭巷尾的竊竊私語。
幾個說書先生在茶館裏講古,講的是一樁舊事。
多年前那場幾乎毀滅九州的浩劫。
異域百萬大軍扣關,天穹被血光染透,山河破碎,生靈塗炭。
有天通道人力挽狂瀾於既倒,有紅衣女帝橫空出世,可這些都不夠。
五帝齊出,女帝獨木難支,眼看便要功敗垂成。
就在那最危急的關頭,第三位大帝出現了。
誰也沒看清他是怎麼出現的,只知道他從九州的方向飛來。
他與女帝並肩而戰,女帝後來一劍斬四帝。
戰後他卻悄然消失,沒有留下姓名,沒有帶走任何榮耀。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
很快便有人“認”了出來。
那第三位大帝的眉眼,與鎮南王君臨安一模一樣。
緊接着,武皇親口證實了此事。
那位坐鎮武州,極少公開露面的武皇,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分量千鈞:
“那日出現的第三位大帝,確是君家先祖。君家世代鎮守南疆,血脈中流淌着古神的餘暉。當年那一戰,是鎮南王燃盡了最後的古神血脈,才喚醒了沉睡在血脈盡頭的先祖之魂。”
九州譁然。
到了這一步,已沒有人懷疑這樁事的真假。
九州雜誌鋪天蓋地的文章、天通道人親筆所書的祭文、武皇一字千鈞的證詞。
三管齊下,將君臨安的形象從一個凡人王爺硬生生推上了神壇。
他不是死了,他是爲了九州蒼生獻祭了神血,他的靈魂還在庇佑着這片大地,他只是睡着了,需要黎民百姓的香火念力來將他喚醒。
一時間,九州各地自發給君臨安立起了香火牌位。
南王府門前的香客排起了長龍,有白髮蒼蒼的老嫗拄着柺杖顫巍巍地從城外趕來,有抱着稚子的婦人將香火錢塞進功德箱,有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兵跪在王府門前久久不肯起身。
不需要任何人的引導,百姓們自己便信了。
因爲那一戰,染紅了整個東海。
而現在,他們終於知道那個救了他們的人叫什麼名字。
君臨安的香火,以一種遠超預期的速度在九州大地上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