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長風回到大殿時,臉色比殿外那片烏雲還黑三分。
他獨坐於主位之上,沉默良久,手邊的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始終沒有端起。
殿外山風嗚咽,吹得檐角的風鈴叮噹作響,那平日裏聽着清脆悅耳的聲音,此刻卻像是喪鐘一般刺耳。
終究,他還是喚來了洛家所有長老。
十幾道身影魚貫而入,皆是聖人境以上的存在,個個氣息沉凝,袍袖生風。
大長老走在最前頭,落座時還在捻鬚微笑,以爲家主喚他們來是要商議婚宴最後的細節。
畢竟這門親事若能成,洛家便與古仙庭綁在了一起,從此扶搖直上,再無人敢小覷。
洛長風猶豫再三,端起茶又放下,放下又端起,反覆數次。
殿中長老們漸漸察覺出氣氛不對,彼此交換着眼色,卻都不知發生了什麼。
末了,洛長風把心一橫,將君傲與洛雲姝之事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話音落下。
大殿內,當場就炸了。
“什麼?公子傲不是要娶雲姝,而是要認雲姝當乾孃?”二長老拍案而起,身下的太師椅被震得咯吱作響,茶盞在案上跳了三跳。
“這簡直是胡鬧!”三長老鬍鬚倒豎,滿臉褶子都在哆嗦。
“那天晚上雲姝不是在他房裏待了一整夜嗎?老夫親眼看見她大清早纔出來,這還能有假?”四長老瞪大了眼睛,一副“你們莫不是在耍我”的表情。
“如今請帖已經發出,上百份!連古仙庭那邊都收到了!現在怎麼辦?跟人說新娘子其實是新郎官的乾孃?洛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何止是臉,這是連裏子都扒光了!”
大殿內吵翻了天。
這些洛家長老起初不信,但看到洛長風那張比鍋底還黑的臉,又不得不信。
洛長風是什麼人?
洛家之主,平日裏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何曾露出過這般生無可戀的表情?
若不是事實如此荒誕,他怎會這般模樣。
可一旦信了,便繃不住了。
事關洛家顏面。
洛家傳承萬古,歷經無數大風大浪,在諸天萬界都是排得上號的古世望族,何曾鬧出過這等烏龍?
把乾孃當成新娘子,請帖發遍諸天,這是要讓整個星域笑上幾千年的節奏。
洛長風被吵得腦仁生疼,終於一掌拍在案上,那紫檀木的案面應聲裂開一道縫:“好了!叫你們來是商議怎麼辦的,不是聽你們罵孃的!有本事的出主意,沒本事的閉嘴!”
大長老率先開口,神色沉痛:“家主,此事無解啊。老夫活了三千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往小了說,是誤會;往大了說,是欺客。上百家勢力千裏迢迢來赴宴,結果發現新娘子不是新娘子,是新郎官的乾孃——這比臨時取消婚約還難解釋。”
二長老嘆氣:“要不……派人去那些大教解釋一番?就說請帖寫錯了,新娘子另有其人?”
三長老冷笑一聲,搖頭如撥浪鼓:“怎麼解釋?新娘變乾孃,神仙來了也沒法解釋。你上門去說——‘不好意思,我們家搞錯了,那女子不是公子傲的未來道侶,是他剛認的乾孃’——人家怕不是以爲你洛家集體走火入魔了。越描越黑,還不如什麼都不說。”
四長老試探道:“要不……讓雲姝先別當這乾孃了?反正乾孃什麼時候都能當,先把婚事辦了,等賓客散了再說?”
“荒唐!”五長老當場駁斥,“公子傲是什麼人?古仙庭嫡系公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當着雲姝的面叫了娘,你讓人家反悔?況且以他的身份,他若不願意,誰能逼他?他不點頭,雲姝那邊就是跪着認他當兒子也沒用。”
衆人再次吵作一團。
有人提議臨時找別人頂替新娘子,有人提議就說君傲突發惡疾婚期延後,有人甚至提議連夜把請帖偷回來。
越說越離譜,越說越不靠譜。
十幾位聖人,平日裏哪個不是運籌帷幄、智計百出的人物,此刻卻全都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洛長風癱坐在主位上,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揉着太陽穴,只覺得自己這洛家之主當得實在是窩囊。
指望這幫長老出主意,還不如指望山門口那兩隻石獅子開口說話。
“都給我閉嘴。”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大殿,眼中閃過一抹破罐子破摔的決絕,“爲今之計,只有請示老祖。他老人家見多識廣,活了快一萬年,什麼大風大浪沒經歷過,說不定會有什麼辦法。”
他說這話時,面上正氣凜然,心裏卻在打着另一副算盤。
老祖?
一個武癡,從年輕時候就只會打架不會動腦子,除了閉關就是找人切磋,活了七千年打了七千年,闖禍的次數比整個洛家加起來都多。
當年爲了跟人比試,把自家山門都拆了一半,害得洛家修了三百年才修好。他能有個屁的辦法。
但事情已經出了,總得找個人扛事不是。
而洛家老祖,便是那個最合適的背鍋人選。
畢竟這門婚事,是老祖您親自點頭的——當時那句“他與雲姝的婚事,我同意”,殿中所有長老都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出了岔子,您老人家總不能幹看着吧?
天塌了,個子高的頂着。
這黑鍋,您不背誰背?
大長老何等精明,一聽這話便明白了洛長風的心思,當即拱手:“家主此計甚妙!由老祖想主意,再好不過!老祖德高望重,智慧如海,定能化解這場風波。”
他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心裏想的和洛長風一模一樣——反正這鍋我可不背,誰點頭誰負責。
洛長風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炬地盯住大長老,語氣不容置疑:“既然大長老同意,那麼面見老祖之事,便由你親自去吧。”
大長老的臉,瞬間黑了。
他暗罵洛長風不要臉。
明明是你想找人背鍋,卻讓我去當這個出頭鳥。
老祖的暴脾氣洛家誰不知道?
當年二長老去祖地稟報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被老祖一巴掌扇出了三裏地,養了三個月才下牀。
自己去跟老祖說“您老人家點頭的那門親事泡湯了,新娘子認了新郎官當乾兒子”。
這畫面他光是想一想就頭皮發麻。
老祖不發飆纔怪。
他剛想開口拒絕,洛長風卻一個眼色遞向其他長老。
二長老秒懂,立刻拱手附和:“大長老乃我洛家資歷最深、口才最好的長老,由大長老出面,定能與老祖妥善溝通。大長老能者多勞,此事非您莫屬。”
三長老緊隨其後:“是啊是啊,大長老德高望重,老祖最器重的就是您。您去說,老祖肯定不會發太大的火。”
四長老連連點頭:“大長老辦事,我們放心。這家主之外,也就您能在老祖面前說上話了。”
一衆長老紛紛附和,個個面色誠懇、語氣真摯,彷彿大長老不去就是對不起洛家列祖列宗。
大長老嘴角狠狠抽搐了幾下。
他一一看過這幫老夥計的臉,每個人都在對他點頭微笑,笑得一個比一個真誠,一個比一個欠揍。
他恨不能一巴掌一個把這羣甩鍋的貨全都拍進地板裏。
可他終究還是硬着頭皮去了。
大長老的背影緩緩消失在祖地方向,大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洛長風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手指卻在扶手上不自覺地敲着,節奏越來越快。
其餘長老個個正襟危坐,實則神念早已悄悄探向祖地,都在等着看熱鬧。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從祖地深處傳來,劃破了洛家上空的天穹。
那慘叫聲之響亮、之慘烈,連山門外廣場上的弟子都聽得一清二楚,紛紛抬頭望向祖地方向,面露驚恐。
緊接着,洛家所有人都看到了一道八百丈法力凝聚的暗金色大手,如同擎天之柱般從祖地中探出,一掌將大長老拍飛了出來。
大長老的身影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拋物線,衣衫碎裂,鬚髮焦黑,口鼻間還冒着縷縷青煙。
他一路慘叫着從祖地飛到前山,又從前山飛過正殿,最後精準地砸進了山門外廣場邊緣的石壁中,嵌出一個人形凹坑,四肢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
大殿中,長老們齊刷刷地打了個寒顫,默默收回了神念,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再多說半個字。
洛長風面無表情地看着遠處那個還在冒煙的人形凹坑,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心中暗自慶幸——還好去的不是我。
這一日,洛家老祖親出祖地。
那是一個身形魁梧如鐵塔的老者,一頭白髮亂糟糟地披散在肩頭,鬍鬚也亂蓬蓬的不知多少年沒打理過。
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短打,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兩條肌肉虯結的古銅色手臂。
若非那雙眸中偶爾閃過的大道紋路泄露了他大聖巔峯的修爲,任誰看都以爲這是哪個夥房劈柴的老雜役。
他大步流星地穿過洛家層層院落,所過之處弟子紛紛跪伏,長老遠遠望見便躬身退避。
倒不全是因爲敬畏——主要是老祖走路帶風,衣袍鼓盪間有法力餘波四溢,靠得太近容易被刮飛。
上次有個不開眼的弟子沒讓路,直接被老祖帶起的風掀出去十幾丈,掛在一棵千年古松上下不來。
老祖徑直來到君傲與洛雲姝所在的院落。
見到老祖親臨,洛雲姝本能地便要下跪行禮。
洛家嫡系對老祖的敬畏刻在骨子裏,她雖已是聖人修爲,在老祖面前卻依舊是當年那個梳着雙丫髻的小丫頭。
哪知洛家老祖一步閃開,動作快得匪夷所思,竟硬生生橫移了三尺,避開了洛雲姝的跪拜。
“雲丫頭,你這禮,老夫可受不起。”
老祖的聲音低沉沙啞,老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忌憚,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堪回首的往事。
君傲與洛雲姝皆是一愣。
洛家老祖,大聖巔峯的存在,放眼整個天星星域都是數一數二的絕世強者,連洛長風在他面前都得畢恭畢敬。
他竟不敢受洛雲姝一禮?
唯有洛雲姝怔了片刻後,似乎想起了什麼,神色微微一變,隨即默默收回了下跪的姿勢。
那還是洛雲姝成人禮那年,按照洛家族規,嫡系子弟成年時須面朝祖地恭敬磕頭。
彼時洛雲姝年方十六,一襲紅衣站在祖地之前,剛彎下腰下跪......
天地變色。
祖地上空驟然風起雲湧,萬里晴空在一瞬間黑如墨染。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怖氣息從天穹深處壓了下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眼睛在九天之上睜開了。
身在祖地深處閉關的洛家老祖猛地睜開雙眼,只覺得渾身汗毛炸立,脊背發涼,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死亡危機將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隻螻蟻被一頭翱翔九天的真龍無意間瞥了一眼——僅僅是瞥了一眼,便足以讓螻蟻魂飛魄散。
從那以後,洛家便多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洛雲姝不必向任何人行跪拜之禮。
洛雲姝收回思緒,看向老祖,輕聲問道:“老祖此來,想必是爲了洛家婚事?”
洛家老祖負手而立,目光從洛雲姝臉上掃過,又落在君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將君傲從裏到外剖開來看個通透。
君傲坦然與他對視,不卑不亢,神色從容。
笑話,準帝都被自己算計死了好幾尊,一個大聖?
本公子豈能懼?
“不錯。”老祖收回目光,聲音沉悶如擂鼓,“雲丫頭,你知道的,我洛家丟不起這個人。請帖發了上百份,諸天有頭有臉的勢力都在路上。現在跟他們說新娘子不是新娘子,是我洛家的閨女認了個乾兒子——這是要讓洛家成爲諸天笑柄,笑上千百年。”
洛雲姝咬了咬嘴脣,垂眸不語。
她自然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比起他兄長,更爲清楚。
洛家傳承萬古,顏面二字比什麼都重。只是讓她爲了洛家的顏面去嫁給君傲,她做不到。
不是因爲君傲不好,而是因爲在她心裏,這個年輕人就是她的兒子。
哪有娘嫁兒子的道理。
“自然是知道的。”她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與老祖對視,聲音不大卻堅定有力,“但老祖,我與傲兒一見如故。這份感情並非男女之情,而是母子情深。我洛雲姝活了上千年,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人產生過這種想要掏心掏肺去疼愛的感覺。傲兒這孩子,讓我第一次體會到了做母親的心情。”
她頓了頓,眼眶微微泛紅,卻依舊笑着:“我知道這事讓洛家難做了,可感情這種事,強求不來。還望老祖成全。”
老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洛雲姝臉上停留了良久。
那張臉他是看着長大的,知道這丫頭從不輕易動情,更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她既然說出“母子情深”這四個字,那便是真的認定了。
他忽然轉頭看向君傲。
那雙老眼中精光一閃而逝,如同烏雲背後驟然亮起的雷霆,被他掃過一眼,君傲竟覺得皮膚微微發麻,彷彿有一道無形的電光從空氣中掠過。
“公子,”老祖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此事因你們而起,所以還得因你們而結束。我洛家的臉不能丟,你古仙庭的名聲也不能損。這樁事若是傳出去,外人可不會管什麼誤會不誤會,他們只會說——古仙庭的公子和洛家的女兒搞了一出烏龍,一個認了乾孃,一個認了乾兒子,平白讓諸天看了一場笑話。”
君傲微微頷首,神色平靜:“不知前輩有何辦法?只要能化解這場風波,君傲絕不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