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

洛星河的天塌了。

“姑……姑姑？”他聲音都在發顫，目光在洛雲姝與君傲的房門之間來回晃，怎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怎麼會……從他院裏出來？這大清早的，您……”

洛雲姝被他問得心口一跳，登時虛了幾分。

她本可以坦然一句“只是閒談了一夜”，可話到嘴邊，偏偏卡在了喉間。

活了千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此刻被侄子用這般震驚的目光盯着，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組織不起來。

“昨夜……在此坐了一夜。”

她乾巴巴丟下幾個字，幾乎是本能地催動身法，紅影一閃，便消失在了廊下轉角，只留一縷淡淡的幽蘭香氣，在晨風中悠悠散開。

“昨夜……在此做了一夜？”

只剩洛星河呆立原地，如泥塑木雕。

晨風捲過，吹得手中的清單翻了兩頁，他卻渾然不覺，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轟來轟去。

君兄……真成我姑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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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雲姝回到自己院落，背靠着房門，心跳得厲害。

“我逃什麼？”她蹙眉自語，像是在質問自己，“我們清清白白，什麼都沒做，有什麼好心虛的？”

昨夜種種，一一浮上心頭。

君傲枕在她膝頭，絮絮講着他孃親的事，講那位在九州一劍斬四帝、憑一己之力護下整個諸天的奇女子。

她聽着聽着，便不自覺抬手替他梳理髮絲，像安撫一隻思念母獸的小獸。

後來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偶爾夢囈般低喚一聲“娘”，嘴角帶着孩子氣的軟。

從頭到尾，無半分逾矩，無半分曖昧，不過是晚輩對着長輩傾訴思念，累了便安睡一場，再正常不過。

可她爲什麼看見洛星河就慌？

爲什麼要逃？

洛雲姝抬手捂住臉，從指縫裏溢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她心裏清楚，是因爲昨夜踏入院門時，本就帶着兄長的囑託，存了幾分功利的心思。

雖然後來那些心思盡數散了，只剩滿心憐惜，可初衷終究不純。

因爲心有掛礙，所以被撞見時纔會下意識逃避。

可這一逃，便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另一邊，洛長風的書房裏，卻是滿面春風。

昨夜他一直遣人盯着那邊的動靜，從雲姝端着蓮子羹入院，到君傲房中燭火亮了大半夜，再到清晨雲姝從裏面出來，事無鉅細，都一一報給了他。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徹夜相伴。

總不能真是坐而論道聊了一夜吧？

洛長風捻着鬍鬚，在書房裏來回踱步，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腦子裏已經開始盤算婚期。

古仙庭嫡公子娶洛家嫡女，這場婚事，該辦得何等風光？

嫁妝要備得厚些，三十件聖器打底，寶庫中那幾樣壓箱底的上古奇珍也得拿出來，左右往後都是一家人。

賓客名單更要仔細擬，天星大小勢力都得請到，周邊星域的大教也得遞上請柬，這可是我洛家光耀門楣的大好機會……

他越想越美，竟對着空無一人的書房，撫須低笑起來。

院門外，洛星河足足站了一炷香的功夫，遲遲不敢抬手敲門。

手裏的清單被手心的汗浸得發皺，他盯着那扇緊閉的木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心裏天人交戰，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一會兒見了面，該叫什麼？

叫君兄？

可他睡了我姑姑。

叫姑父？

想當年在虛擬宇宙的聖城歃血結義，如今讓我管拜把子兄弟叫姑父？

這輩分亂的，往後我在洛家還怎麼抬頭？

就在他腦補得快要崩潰之際，房門“吱呀”一聲，從裏面拉開了。

君傲立在門內，衣袍整齊，神色從容，見他這副精彩紛呈的表情，不禁挑眉：“洛兄既來了，怎麼不進？站在門口發什麼怔？”

洛星河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抬眼死死盯着君傲，一字一頓道：“你和我姑姑……”

“打住。”

君傲一看他這表情就知道這廝想歪了，連忙擺手打斷。

“放心，她也是我姑姑。

昨夜不過是聊了聊我孃的舊事，聊得晚了，我便睡着了。

洛兄，你我相識這麼久，我君傲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

我雖非什麼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卻也絕不會做趁人之危、亂了輩分的事。”

他頓了頓，語氣裏添了幾分無奈，“再說了，你我兄弟，我還能讓你難堪不成？”

洛星河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滿臉不信。

自家姑姑可是天星第一美人，多少聖人、大聖求而不得，你這位“多情公子”能不動心？

打死他都不信。

“你不會？”洛星河毫不留情地懟了回去，“你在月微星大荒塔裏跟女聖人那點事，早就傳遍諸天了。”

君傲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嘆了口氣，目光柔和了幾分：“洛兄，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姑姑長得真的很像我娘。你在九州見過她，你仔細想想，姑姑的眉眼、輪廓，尤其是眼尾那道弧......是不是很像？”

洛星河聞言一怔。

他當然見過洛驚鴻。

在九州時，他曾親眼見過那位神一般的女子。

一劍橫空，斬落四尊大帝，憑一己之力嚇退異域百萬大軍，那是何等的絕世風采。他

至今仍記得洛驚鴻那雙清冽如霜的眼眸，記得她立於九霄之上、衣袂獵獵的身姿，那畫面深深刻在他的神魂裏，縱是過去多年，依舊清晰如昨。

他將記憶中那張驚豔世人的臉，與自家姑姑的面容緩緩重疊，細細比對，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從前從未往這上面想過，如今經君傲一提醒才發現，何止是像。

眉眼輪廓，尤其是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簡直如出一轍。

只是洛驚鴻的氣質更冷、更銳，如同一柄出鞘的仙劍，睥睨天下。

而洛雲姝雖也清冷，終究少了幾分那橫壓一世的鋒芒。

“還真是……”洛星河喃喃道，臉上滿是不可思議，“我以前怎麼就沒發覺？難怪你第一眼見到她就失了神。”

沉默片刻，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行，我信你。不過你得答應我，往後絕不能打我姑姑的主意。不然我這做侄子的，實在沒法面對一個跟我拜過把子的姑父。”

君傲哈哈一笑，側身將他讓進房裏：“放心吧洛兄，我這後院已經夠熱鬧了，再加一位姑姑，梅映雪第一個不答應，我可不想被追着滿山跑。”

洛星河被他逗得也笑了，先前的糾結崩潰一掃而空。

他在案邊坐下，將清單鋪開，神色鄭重起來：

“說正事。

昨夜我連夜找了幾位族老辨識材料，寶庫中現成能拿出來的，有二十三種。

剩下大半，別說見過，連名字都鮮有記載。

我已經派了幾隊最得力的人手，分赴各大星域打探消息，一有線索便會傳回。”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只靠洛家的渠道，終究慢了些。

我倒有個主意......可以找諸天的大商會代爲收購。

那些橫跨數十大星域的商會，分號遍地，門路比我們廣得多，還常有跨星域的大拍賣會，說不定能淘到不少好東西。

我認識幾位主事，可以幫你牽線。”

君傲正要應聲，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洛家弟子滿頭大汗奔入院中，噗通一聲跪倒在門前，急聲道：

“啓稟公子傲！

山外來了大批天驕，把山門圍得水泄不通，個個指名道姓要挑戰您！

大長老已經帶人去攔了，可那些人態度強硬，說不見到您，絕不退去！”

君傲眉頭微蹙，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一羣跳樑小醜罷了，不必理會。你去回了他們，就說我沒空，讓他們哪裏來的回哪裏去。”

那弟子面露難色，支支吾吾道：

“可……可來的都不是尋常人物！

全是破虛境的妖孽，有好幾位都是自封萬古的封世天驕，成名於不同的時代，戰力深不可測。

爲首的金翅天鵬族少主，自稱出道以來同境無敵，放話說您若不敢應戰，便是古仙庭不如他妖族。

還有一位中古劍宗的傳人，說要親自領教陸成傑口中‘不可戰勝’的人物……”

他越說聲音越小，因爲君傲的臉色，已經漸漸冷了下來。

“妖族？中古劍宗？”

君傲眉梢一挑，先前的不耐漸漸散去，眼底反倒泛起了幾分興致。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骨節發出噼啪的輕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本懶得搭理這些人。

破虛境也罷，封世天驕也罷，他如今滿心都是蒐集金身材料的事，哪有閒工夫陪人切磋。

可既然來的都是破虛境的硬茬，還有自封萬古的老怪物，那便另當別論了。

法天象地修成以來，還沒正經試過威力，石胎分身的戰力也需打磨，送上門的陪練，不用白不用。

“走，洛兄，出去看看。”

他抬步便往門外走，衣袍掃過案邊，帶起一陣輕風。

“我倒要看看，這些所謂的封世天驕，到底有幾分斤兩。但願他們別跟陸成傑一樣，連我一掌都接不住，那可就太無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