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殿之內，仙光流轉，祥雲舒捲。

器靈那雙由仙光凝聚的眼眸中滿是疑惑，蒼老的面孔上寫滿了不解與警惕。

他活了不知多少萬年，見過太多爾虞我詐，也見過太多背信棄義。

眼前這個自稱古仙庭公子的少年，雖然手握令牌，但提出的條件實在太過匪夷所思，由不得他不心生戒備。

“演戲？怎麼個演法？”器靈沉聲問道，目光死死盯着君傲，試圖從那張憨厚老實的臉上看出些許端倪。

君傲卻不慌不忙，盤膝在器靈對面坐了下來。

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

器靈聽完，沉吟許久，終於緩緩點頭：“若你當真能奪回主人殘魂……老夫陪你演這出戲，又有何妨！”

“一言爲定。”君傲伸出右手。

器靈遲疑了一下，也伸出虛幻的手掌，與君傲輕輕一擊。

“不過……”器靈又想起什麼，面露擔憂之色，“即便我的配合天衣無縫，但一位準帝的神魂，豈是那麼容易禁錮的？”

君傲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塵土，笑得意味深長：“放心，本公子自有辦法。你只需要做好你的本分，剩下的，交給我便是。”

器靈看着他，忽然覺得這個明明修爲低微的少年，身上竟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篤定與從容。

那是一種見慣了大風大浪、歷經了無數次生死之後纔會沉澱下來的氣質。

這種氣質，不應該出現在一個破虛境的小修士身上。

但他沒有再多問，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凡荒界，神山。

洞府深處，君傲的本體緩緩睜開了眼睛。

爐火還在燃燒，神訣的符文在烘爐道果中不斷被拆解，破解的進度穩步推進，但距離徹底完成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他的心神雖然大半沉入道果之中，卻始終留着一縷清明，隨時關注着外界與分身的動向。

方纔分身與器靈的對話，他已盡數知曉。

計劃的第一步已經邁出，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一環。

調動凡荒界的其他勢力，趁仙宮之主重傷閉關之際，來一場雷霆萬鈞的合圍。

他取出傳訊玉牌，神念沉入其中，向梅映雪傳了一道簡短的神念。

片刻後，玉牌那邊傳來梅映雪的回應。

君傲收起玉牌，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相信梅映雪會辦好這件事，從來都相信。

他重新閉上雙眼，心神再次沉入烘爐道果。

爐火轟鳴，百部帝經的經文在爐壁上流淌不息，神訣符文在烈焰中發出一聲又一聲不甘的嘶鳴，卻終究被道果一點一點地拆解、碾碎、吞噬。

洞府之外，天光正好。

陽光穿過層層雲霧，灑落在神山連綿起伏的山巒之上，將滿山青翠鍍上一層金輝。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祥和安寧，彷彿之前那場幾乎讓整座神山覆滅的浩劫，不過是一場噩夢。

然而只有少數人知道，這場浩劫遠未結束。真正的決戰，纔剛剛拉開序幕。

青玄道場。

道場坐落在神山主峯東側的一座孤峯之上，四周雲海翻湧，松濤陣陣。

道場不大，卻佈置得極爲雅緻，青石鋪地，翠竹成籬，一方古拙的石桌擺在道場中央，桌上擱着一壺清茶，幾盞玉杯，茶香嫋嫋。

梅映雪、姬月華、青玄與公子昭四人圍坐在石桌旁。

梅映雪言簡意賅地將君傲方纔傳訊的內容複述了一遍。

姬月華聽完，放下手中的玉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沉吟片刻後點了點頭：

“公子傲的計劃可行。如今那仙宮之主正在閉關療傷，我們若坐以待斃，只等他出關恢復全盛狀態，再加上那座無缺仙殿，凡荒界將再無人是他的對手。到那時，便是我神山的末日。”

她說得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仙宮之主一旦恢復，第一個要滅的必然是神山。

因爲神主雖死，神山依舊是凡荒界最強大的勢力之一，是仙宮一統凡荒的最大絆腳石。

青玄坐在姬月華對面。

他雙手交叉擱在膝上，眉頭微蹙：“只是，僅靠我神山一家，恐怕難以對抗整個仙宮。仙宮有完整的護山大陣，有數十位聖人，還有數不清的弟子門徒。即便沒有仙宮之主，也是一塊難啃的骨頭。我們必須聯合其他勢力。”

公子昭依舊是紅鸞的模樣，但舉手投足間卻毫無聖女的端莊。

他翹着二郎腿，手裏把玩着一枚玉簡，一臉不以爲然：“聯合其他勢力？說得輕巧。那些傢伙個個老奸巨猾，比泥鰍還滑。以前有老東西在上面壓着，他們還敢對我們齜牙咧嘴。現在老東西死了，他們巴不得看我們和仙宮兩敗俱傷，好坐收漁翁之利，哪裏會輕易出兵？”

“若是以前，他們或許不敢。”

姬月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如水，但眼底深處卻有一抹銳利的光芒在閃爍。

“但如今，他們別無選擇。”

梅映雪接過話頭：“沒錯。如今凡荒界的其他勢力，已經沒有準帝了。唯一的例外，就是正在閉關療傷的仙宮之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三人，語氣愈發凌厲：

“一旦等仙宮之主出關，他要針對的，絕不僅僅是我神山一家。

他要的是一統整個凡荒界，將所有勢力都收入囊中，做他仙宮的附庸。

到那時，所有不臣服的勢力，都要被清洗。

這不是威脅，這是必然。

所以其他勢力唯有聯合起來，趁仙宮之主尚未恢復，一舉將其覆滅，纔有一線生機。”

姬月華放下茶杯，杯底與石桌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事不宜遲，趁仙宮之主還在閉關，我們必須儘快行動。青玄師弟，此事還需你親自走一趟。”

青玄點了點頭，二話不說便站起身。

梅映雪突然開口：“等等，爲了保險起見，我與你同去。”

青玄眉頭一皺，梅映雪不過破虛境，去了能起什麼作用？

然而，下一刻，青玄便明白了。

因爲，梅映雪變成了神主的模樣！

……

黃泉地獄。

這是凡荒界最陰森的禁地之一。

終年不見天日，陰風怒號，鬼氣森森。

深淵底部流淌着一條渾濁的黃色大河，河水翻湧，不時有白骨在浪花中沉浮。

一座由黑曜石砌成的巍峨大殿矗立在深淵最深處，殿宇森然如一座巨大的陵墓，殿門前矗立着兩尊高達百丈的鬼王雕像，青面獠牙，栩栩如生。

此刻，這座大殿內外都籠罩在一片哀傷的氛圍之中。

白幡高掛，魂燈搖曳，無數鬼修披麻戴孝，跪伏在大殿前哀哭。

殿中供奉着三尊牌位——黃泉鬼帝與另外兩位準帝的魂燈，已經全部熄滅了。

三位準帝，同時隕落。

這對於黃泉地獄來說，無異於天塌地陷。

黃泉聖子跪在三尊牌位前，一身黑色喪服，面容憔悴，眼中佈滿了血絲。

他是黃泉鬼帝唯一的嫡子，修爲已至聖人境巔峯，在黃泉地獄中素有威望。

但也僅此而已，聖人巔峯距離準帝，還有一道他至今無法跨越的天塹。

就在此時，一道青光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大殿門外。

守衛的鬼將剛想喝問，那青光中的身影已經從容邁步，走入了大殿。

“青玄？”黃泉聖子抬起頭，眉頭緊皺。

神山的人這個時候來訪，讓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安的預感。

青玄拱手一禮，開門見山：“聖子節哀。青玄此來，是爲商議一事——趁仙宮之主重傷閉關之際，聯合凡荒界所有勢力，一舉攻滅仙宮。”

黃泉聖子聞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身，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聲音都高了八度：

“攻打仙宮？青玄道友，你這是瘋了吧！那仙宮之主雖然重傷，但他有仙器在手！那件仙器的威力你們又不是沒看到，連你師尊踏天七步的修爲都被鎮殺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讓我黃泉地獄去送死嗎？請恕我不能答應你。”

青玄也不急，只是微微一笑，聲音平靜卻帶着一股篤定：“若是我神山有辦法，牽制那仙器呢？”

黃泉聖子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嘲諷與悲涼：

“青玄道友莫要開玩笑了。你神山要真有辦法能牽制仙器，你們的神主就不會死了。那可是無缺仙器，不是什麼破銅爛鐵，你說牽制就牽制？”

青玄沒有笑。

他看着黃泉聖子的眼睛，目光深邃而認真，一字一頓地說道：“聖子，實不相瞞。我師尊，並未隕落。死在仙器之下的，乃是師尊的一道分身。”

黃泉聖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瞳孔猛然放大：“不可能！怎麼可能是分身？若死的真是你家神主的分身，僅憑你家神主那踏天七步的修爲，一人足以踏平仙宮，又何須來借我黃泉之力？”

青玄嘆了一口氣，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沉痛，語氣也變得低沉下來：

“聖子有所不知。雖然死在仙器之下的只是我師尊的一道分身，但那一分身與我家師尊本命相連，心神相通，它被毀，我家師尊也遭受了極大的反噬，傷勢之重，不在仙宮之主之下。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抹精光：“比那仙宮之主，總歸還是要好上一點的。到時候，由我家師尊親自出面，牽制那仙器，令其無法全力施展。六大勢力的所有聖人再聯手圍攻，未必不能斬了那仙宮之主。”

黃泉聖子沉默了。

他低着頭，看着地上那三尊冰冷的牌位，眼中翻湧着複雜的情緒。

“青玄道友……”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近乎呢喃，“你家神主，當真還在人世？”

青玄沒有回答。

他微微側身，目光越過黃泉聖子，看向他身後。

黃泉聖子一怔。

他忽然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那目光沉凝如實質，帶着一股讓他毛骨悚然的壓迫感。

他猛地轉身。

然後，他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的身後，赫然站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蒼老而高大，白髮披肩，面容威嚴如刀削斧刻，一雙渾濁卻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正靜靜地看着他。

正是神主。

這一刻，整個大殿炸開了鍋。

“神主，神主竟然還活着！”

“我的天啊！這怎麼可能？”

……

“神主！您真的還活着！”黃泉聖子的聲音都在發顫。

“神主”微微點頭，聲音低沉沙啞，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嗯。老夫雖受重創，但還死不了。此來，是想親口對你說一句話——老夫可以以天道起誓，等滅了仙宮之後，老夫絕不會藉機吞併任何一家勢力。若有違誓，天道誅之。”

以天道起誓，是最高的誓言。

對於修行者而言，天道誓言不可違背，否則必遭反噬。

神主親口許下這等重諾，誠意已經不容置疑。

黃泉聖子深吸一口氣，眼中的猶豫終於被決絕取代：“既然神主大人還活着……那這一票，我黃泉地獄幹了。”

出了黃泉聖地，青玄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神主”，壓低聲音道：“辛苦了，梅姑娘，你這變化術真是厲害，那黃泉聖子竟然沒認出來！”

“神主”卻是長吁一口氣：

“我用天罡地煞之術變化爲神主的模樣，連準帝的威壓都模擬得有七八分相似。

再加上黃泉聖子本就被神主的餘威震懾，心神不寧，根本不敢仔細探查，這纔沒有露出破綻。”

青玄道：“接下來還有好幾家要跑，還得再辛苦你一趟。”

梅映雪淡淡道：“走吧。”

接下來，青玄與梅映雪馬不停蹄，一連拜訪了太極宗、靈月聖地、極樂淨土等六大勢力。

太極宗現在主事的是一位白眉老道，原本態度曖昧，想要坐山觀虎鬥。

可當他看到“神主”親臨，又聽到“神主”以天道發誓永不侵犯太極宗的承諾後，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頭。

靈月聖地的聖女本想拒絕。

但青玄的一句話讓她改變了主意：“仙宮之主要一統凡荒，到時候，靈月聖地是降還是不降？靈月聖地，個個絕色，若降降了，豈不是要淪落爲仙宮的玩物？不降，便是滅門之禍。”

靈月聖女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頭。

極樂淨土的佛修們本就與仙宮曖昧不清，但仙宮之主的野心他們也看得分明。

又有神主出面。

淨土高僧雙手合十，長嘆一聲：“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終究還是應了下來。

這一路上，有“神主”親自露面並立下天道誓言，六大勢力雖然各有算盤、各有顧慮，但面對“神主”的威壓與仙宮這個共同的威脅，最終還是全部答應了下來。

三日後。

黃泉地獄的深淵之中，數十位鬼修聖人披堅執銳，周身鬼氣沖天，將半邊天穹都染成了墨色。

太極宗的十幾位太極聖人袖袍鼓盪，腳踏太極圖，陰陽二氣在他們周身流轉不息。

靈月聖地的女修聖人們周身月華如水，她們踏着月光匯聚而成的長橋，從靈月湖上凌波而來。

靈月聖女一襲月白長裙，頭戴銀冠，手中的月華權杖散發着清冷而聖潔的光輝。

極樂淨土的佛修們口誦梵音，金光普照，將黃泉地獄的陰森鬼氣都沖淡了幾分。

六大勢力，加上神山本部的聖人，總數超過百名。

更有十幾位大聖壓陣。

百名聖人的氣息匯聚在一起，氣勢恢宏，直衝雲霄，整個凡荒界的天空都在這一刻爲之色變。

而在大軍的正前方，“神主”負手而立。

梅映雪頂着神主的面孔，白髮在風中狂舞，周身散發出若有若無的威壓。

雖然這只是變化之術僞裝出來的假象，但遠遠看去，倒確實有幾分重傷未愈卻依舊威勢猶存的準帝風範。

尋常聖人不仔細探查，根本分辨不出真僞。

“神主”緩緩抬起手，目光掃過身後浩浩蕩蕩的聯軍，聲音蒼老而威嚴，如同滾滾悶雷在雲層中碾過：

“諸位，仙宮之主出關後，肯定會覬覦凡荒，其心可誅。今日，便是與他清算之時。”

百位聖人齊聲應和，聲震雲霄：“願隨神主一戰！”

青玄站在“神主”身後，看着這一幕，心中不由得感慨萬千。

一月前，這六大勢力與仙宮一起圍攻神主。

一月後，卻與“神主”並肩作戰，共討仙宮！1

一支浩浩蕩蕩的聖人大軍，裹挾着滔天的氣勢，向仙宮的方向席捲而去。

所過之處，天穹變色，風雲倒卷，就連大地都在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