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神山的風捲着萬古的寂寥,掠過沉眠的古殿。
雲層之上,一萬多道守山戰魂遙遙立着,低語聲順着風飄下來,一字不落地落進梅映雪耳中。
她原本靜立在大荒塔前護法,白衣勝雪,神色安然,可聽到“楚風”“葬天罐”幾個字時,素指終究是微微攥緊了裙裾。
“葬天葬地葬衆生……這罐子,比相公的吞天魔罐還要邪性?”她眉尖蹙起,心頭第一次泛起真切的不安。
那些守山人均是活過了數個紀元的老怪物,連他們都談之色變的東西,絕非凡品。
不行,得告知相公。
念頭一動,她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了大荒塔中。
塔內道火熊熊,如同一輪濃縮的驕陽懸在半空。
君傲盤膝坐於火下,頭頂道果沉浮,《天帝經》的堂皇帝韻與《緣滅帝經》的寂滅道則正被道火緩緩熔鍊,一金一黑兩道光帶纏繞交織,如同陰陽相抱。
見她進來,君傲睜開眼,眸中尚有道火餘燼:“娘子不是在外護法嗎,怎麼進來了?”
梅映雪將聽來的諸般議論緩緩道出,末了輕聲道:“連那些守山人都忌憚至此,這葬天罐怕是真的有大兇險。”
君傲眉頭微挑,指尖輕輕敲擊膝頭。
葬天葬地葬衆生,好霸道的器物,吞天魔罐主吞噬,這罐子主寂滅埋葬,倒像是走了兩條極端的路。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誰的道更勝一籌。
梅映雪不放心,勸道:“相公,要不我們放棄吧,那罐子太邪性了,我怕……”
“都走到這一步了,距古神傳承只剩最後一關,豈有退走的道理。”他笑了笑,神念沉入識海,“老傢伙,你活的歲月久,可聽過葬天罐?”
萬魂幡的聲音罕見地沉了下來:“若本尊沒記錯,這是仙域紀元前的兇物。葬天罐中盛的不是別的,是混沌葬土。開天闢地之初,從混沌最深處沉澱下來的禁忌塵埃,沾着一絲,神王都要道基崩毀,真靈永寂。當年大戰,異域不知多少神君、神王被這罐口一照,連人帶神魂都葬了進去,連輪迴都入不得。”
“連你也沒把握?”
“本尊全盛之時自然不懼,如今雖恢復了不少,對上混沌葬土仍難討好處。”萬魂幡頓了頓,幡面獵獵作響,“但若與太阿劍聯手,倒可一試。太阿劍是仙帝本命之兵,劍中仙帝劍意至剛至陽,專破一切邪祟寂滅之力。”
君傲頷首。
太阿劍主攻伐,萬魂幡主困御,二者聯手,未必壓不住一口殘罐。
梅映雪見他心中已有定計,便不再多勸,只叮囑了幾句小心,轉身出了大荒塔,重新守在塔外。
塔中火光再起,熔鍊之道日夜不輟。
外界三日,塔中已是三載光陰。
當塔門轟然開啓的那一刻,整座古神山的天地靈氣都驟然一滯。
君傲一步踏出,青衫獵獵,周身沒有半分法力外溢,
可那雙眸子開合間,竟有帝道與魔道的氣息交織閃爍。
他頭頂的道果早已脫胎換骨,不再是當初的半成雛形,而是一枚渾圓飽滿的無上道果,暗金與漆黑的紋路在果身纏繞遊走,內裏彷彿藏着一方生滅輪迴的小世界。
“出來了!”
一聲低喝劃破長空。
霎時間,一道道戰魂自羣山間騰空而起,有披甲持戈的武夫,有負劍踏雲的劍修,有僧衣古樸的年輕僧人,密密麻麻鋪滿了天穹,數不盡的目光齊齊落在那道年輕的身影上。
“才閉關三日,氣息竟沉穩到了這般地步?與對戰魔尊時判若兩人!”
“興許這塔內的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外界三日,塔中怕是已過數年!”
“他的戰力又提升了不少!”
“戰力再強又如何?楚風那關,難的從來不是人,是那口葬天罐。”
“不錯。當年異域叩關,多少神王,神君最後都栽在了罐口之下,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來。”
“但那一戰,異域也重創了這口兇罐!”
“即便如此,也不是一個破虛境能對抗的!”
議論聲此起彼伏,有驚歎,有惋惜,更多的是對那口兇罐的忌憚。
梅映雪迎上前,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輕聲道:“萬事小心,若事不可爲,便退出來。”
“放心。”君傲拍了拍她的手,轉身望向第三座古殿。
殿宇古樸,橫匾上一個“楚”字鐵畫銀鉤,筆鋒沉凝。
比起前兩座“天帝”“魔尊”的張揚,這一個字顯得平平無奇,可落在君傲眼中,卻比前兩殿加起來還要沉重。
他邁步上前,推開了殿門。
殿中沒有石像,沒有供臺,只有一方石席,一個白髮青年席地而坐。
那人看上去不過二十許年紀,面容清俊,膚色是久不見天光的蒼白,一頭白髮如霜雪般鋪散在肩頭。
他的眼睛很靜,靜得像沉埋了萬古的深淵,倒映着歲月生滅,世間萬物落進去,都掀不起半分波瀾。
而他的掌心,託着一隻黑陶罐。
罐子灰撲撲的,胎質粗糙,罐口沿帶着不規則的毛邊,連半道符文、半縷紋路都沒有,活脫脫就是凡俗人家竈臺上裝鹽盛谷的粗陶瓦罐。
可君傲的目光落在罐子上的瞬間,體內的永生血驟然沸騰了。
不是恐懼,不是忌憚,是一種源自血脈最深處的躁動,如遇天敵,又如逢獵物,帶着亙古未有的渴望,彷彿要衝破肉身束縛,將那罐中之物徹底吞噬。
“能連敗天帝、魔尊兩道戰魂,你的戰力,足以列身萬古天驕之首。”楚風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風吹過劫灰,平淡得沒有一絲煙火氣。
君傲拱手行禮,姿態端正:“前輩謬讚。”
有了魔尊那一戰的教訓,他收了所有輕慢。
這些活過了紀元的老怪物,敬着些,總比嘴上逞能惹出麻煩要好。
楚風看着他規規矩矩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打贏我,古神傳承歸你,我的《葬天經》,也一併給你。”
“晚輩盡力而爲。”
“你有這個實力。我與天帝、魔尊戰力相若,真要廝殺,勝負只在毫釐之間。”楚風低下頭,指尖輕輕摩挲着粗糙的罐身,“可我有它。這罐子,比仙鼎、魔刀都要兇。我很少用它,用得多了,連自己都要被它葬進去。”
君傲眸光微凝:“前輩,請出手吧。晚輩也想見識見識,葬天罐究竟有何等威能。”
楚風不再多言。
他右手緩緩抬起,五指收攏成拳。
白髮在死寂的殿中無風自動,一股寂滅、蒼涼的氣息自他身上蔓延開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可這一拳砸出的瞬間,殿內的光陰彷彿都停滯了。
拳勢沉凝,如同一整片葬下了諸天的大地碾壓而來,所過之處,連道則都在無聲寂滅。
君傲長嘯一聲,不退反進,雙拳齊出。
融合了百部帝經的道果全力催動……
拳拳相撞,沉悶的巨響在殿中炸開,恐怖的氣浪席捲四方。
大殿被震碎,塵土飛揚,碎石紛飛!
一拳、兩拳、三拳……
兩人以快打快,純以肉身與道則硬碰硬,沒有半分花俏。
楚風的拳帶着葬世之力,所觸之處萬物歸寂;君傲的拳蘊着生滅之道,攻守兼備,後勁無窮。
十八拳落。
“噗。”
楚風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佈滿細密裂痕的拳面,沉默了片刻。
“你比我預想的,更強。”他抬起頭,眼中沒有惱怒,只有一絲由衷的讚許,“單憑拳腳,我勝不了你。”
“前輩既知,便請出葬天罐吧。”君傲立在原地,衣袍無風自動,聲音平靜而篤定,“否則,前輩擋不住我。”
楚風點了點頭,沒有半分猶豫。
他左手託罐,右手輕輕搭在罐口。
下一刻,罐口緩緩張開。
沒有狂風呼嘯,沒有黑光沖天,只有一股無法形容的吸力,自那不起眼的罐口中傾瀉而出。
這吸力不沾肉身,不碰法力,直透神魂本源,連歲月長河中的因果印記都要被一同扯出,要將一個人從這世間、從萬古光陰裏,徹底抹除,葬入虛無。
殿外天穹上,所有守山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緊接着,所有人都瞳孔驟縮——
君傲非但沒有退,反而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竟主動朝着那漆黑的罐口衝了過去!
“瘋了?!他竟敢主動入罐?”
“萬古以來,被葬天罐吸進去的人,從無一個能活着出來!他這是自尋死路!”
“太莽撞了!就算戰力再強,進了葬天罐,面對混沌葬土,也只有被埋葬的份!”
驚呼之聲此起彼伏。
梅映雪立在雲層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她咬着脣,死死盯着那道沒入罐口的身影,沒有出聲,可眼底的擔憂早已濃得化不開。
罐中世界,一片灰濛濛。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日月星辰,沒有光陰流轉。
只有無窮無盡的灰色塵埃,在死寂的虛空中緩緩飄浮。
每一粒塵埃都重逾萬嶽,散發着讓人心神俱裂的禁忌氣息——那是能葬仙神、滅道則的混沌葬土。
感應到活物闖入,漫天葬土驟然動了。
如同沉睡了萬古的兇獸被驚醒,密密麻麻的灰色塵埃翻湧而來,如同海嘯,如同蜂羣,要將這闖入者從頭到腳、從肉身到真靈,徹底埋葬,化作罐中又一粒劫灰。
君傲眸光一沉,心念動間,兩道光華同時沖天而起。
太阿劍懸於頭頂,金色的仙帝劍意鋪展開來,化作一道渾圓的光幕,將他護在正中。
劍光如烈日當空,至剛至陽,葬土觸及劍光,便發出嗤嗤的輕響,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萬魂幡則在他身側展開,暗金色的幡面獵獵作響,無邊魂氣化作層層屏障,將下方與兩側滲透而來的葬土盡數擋下。
可葬土實在太多了。
鋪天蓋地,無窮無盡,像是整個混沌的寂滅之力都濃縮在了這罐中。
太阿劍的金色光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劍光邊緣被葬土侵蝕得坑坑窪窪;萬魂幡的幡面上,也漸漸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死氣,連幡面的魂紋都變得滯澀起來。
君傲立在兩大至寶的庇護之下,望着四面湧來的灰色塵埃,眸中凝重之色越來越濃。
“混沌葬土……果然名不虛傳。”
他低聲自語,緩緩抬起手,握住了懸在頭頂的太阿劍柄。
指尖觸到劍鞘的瞬間,仙帝劍意驟然暴漲。
他知道,被動防禦撐不了多久,要破這葬天罐,唯有主動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