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崩裂,又緩緩彌合。
神山之巔,空間漣漪如投石入水,一圈圈盪開,攪得漫天雲霧支離破碎。
青玄負手而立,青衫獵獵,望着那道消失的裂縫,久久不語。
姬月華站在他身側,絕美的容顏上看不出一絲表情。
公子昭所化的紅鸞立在二人身後,紅裙如血,妖媚的臉上沒有半分笑意,唯有眼底深處,殺意翻湧如潮。
“老東西走了。”青玄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們也該動了。師姐,公子傲所言,當真可信?”
不等姬月華開口,公子昭已冷聲接話:“我大哥說的自然可信,他說這神山下有東西,便一定有!”
姬月華鳳眸投向神山深處那片被重重禁制籠罩的禁地。
那裏是神主親劃的死域,數千年來,無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下去看看便知。”她微微頷首,“公子傲說,那東西被無上禁制封死。你我數千年未察,反倒正常。正因爲太高明,才瞞過了所有人。”
三道身影無聲融入雲霧,朝着禁地深處潛去。
山風捲過空蕩的峯頂,帶着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
東荒。
凡荒八大疆域,東荒最是苦寒。
時值嚴冬,千裏冰封,萬里雪飄。
天地間一片蒼茫,山川、平原、城池,盡覆皚皚白雪。
凡人圍爐取暖,繁衍生息,苦寒中自有安寧。
他們不會知道,風雪之上,一場決定凡荒百年格局的盛會,已然拉開帷幕。
天魔宗便坐落在雪國深處。
依山而建,宮闕連綿,黑沉沉的殿宇壓在白雪之上,說不出的壓抑恢弘。
山門外兩尊百丈魔像矗立,眸中燃着幽綠鬼火,風雪不熄,遠遠望去,如同九幽探出的兩隻眼。
山門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靈舟、飛輦、異獸絡繹不絕,各方強者雲集。
護山大陣全開,將漫天風雪隔絕在外,殿宇間人影穿梭,黑袍魔宗弟子往來迎客,喧鬧中透着肅殺。
神主帶着五人落於山門之前。
白袍身影剛一顯現,整座天魔宗的喧囂驟然一滯。
無數道神念從四面八方掃來,敬畏、忌憚、敵意、好奇,交織成網。
凡荒第一人,踏天七步,神山之主——任何一個名號,都足以壓得滿場屏息。
他負手而立,白袍在風雪中紋絲不動,周身準帝威壓若有若無散開,周遭數百丈內,雪花竟無法飄落寸分。
“神主大駕光臨,敝宗蓬蓽生輝!”
朗朗笑聲從宗內傳出,天魔宗主親自相迎。
此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獷,黑髮披散,周身魔氣翻湧如潮,赫然也是一尊準帝。
二人拱手寒暄,一前一後,步入宗內。
八大勢力各有獨立院落。
神山一行的居所,坐落在東側一片梅林之中,與別府相隔甚遠。
安頓妥當,神主立在廊下,望着遠處覆雪山巒,緩緩開口,將七大勢力一一說與君傲三人聽。
“中荒仙宮,傳承最古。宮內五位準帝,正值鼎盛,底蘊深不可測。自老夫崛起,仙宮失了第一的位置,對神山恨之入骨。遇上仙宮弟子,不必留手。”
語氣平淡,卻藏着化不開的殺意。
神山與仙宮,早已不是利益之爭,是不死不休的道統死仇。
“西荒極樂淨土,魔佛一脈,佛主踏天三步,座下兩位準帝長老。面慈心狠,最是難纏。他們從不主動生事,可一旦出手,雞犬不留。遇上了,莫被他們的笑臉騙了。”
“北荒黃泉地獄、萬妖宮。前者修鬼道,御陰魂,專攻神魂;後者聚萬妖,妖帝踏天二步,本體乃上古異獸,兇戾成性。兩家在內鬥得兇,對外卻向來同氣連枝。”
“東荒除天魔宗,還有靈月聖地與太極宗。靈月只收女弟子,聖主乃凡荒第一女修,門下亦有兩大準帝;太極宗承道家正統,門內兩準帝,卻行事低調,不爭不搶,能在羣狼環伺下屹立不倒,自有其恐怖之處。尤其是太極宗弟子,人數最少,卻個個是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狠角色。”
君傲聽得心中微凜。
準帝這等存在,放在諸天萬界都屈指可數,凡荒明面上竟有十幾尊之多。
這便是世人眼中的蠻荒棄地?
太古一族稱雄諸天,明面也不過古滄瀾一位準帝。
凡荒的底蘊,竟比整個諸天加起來還要深厚。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在盤算——這還只是明面,若算上隱世老怪,數量恐怕還要翻上一倍。
神主又指了指身側三位老牌親傳。
爲首者姜塵,破虛五段,修行四百餘載,兩屆神藏大比的主將,是神山年輕一代的定海神針。
他負手而立,氣息沉凝如山,目光掃過君傲三人時,嘴角微挑,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
次者李長風,破虛二段,劍修,背後黑劍從不離身,站在那裏便如一口未出鞘的殺劍,鋒芒刺骨。
最末顧清漪,破虛一段,主修陣法,面容秀麗卻冷若寒霜,戰力稍弱,卻最擅困敵殺敵,兩屆大比下來,手上人命不計其數。
“神藏規則很簡單。每家六人,共四十八人投入祕境,廝殺求生。活下來的,纔有資格爭神原份額。”
神主說着,深邃的目光在君傲、梅映雪身上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姜塵,你們三人久經戰陣。此番務必護住蘿蔔、白菜性命,哪怕付出你們的命。他們是神山的未來,絕不能折在祕境裏。”
姜塵三人躬身應是。
可垂下的眼簾中,不甘幾乎要溢出來。
數百年苦修,爲神山浴血奮戰,斬敵奪礦,立下多少功勞?
如今卻要拿命去護兩個入門三年的新人。
什麼混沌聖體、荒古聖體,不過是靠神原液堆出來的空殼罷了。
他們數百年的磨礪,在這兩尊“藥罐子”面前,竟一文不值。
簡短吩咐完畢,神主離去。
今夜有宴。
老一輩赴宴周旋,年輕一輩也有集會,名義上是切磋論道,實則是摸底探底。
每屆神藏前夜,這場年輕弟子的宴會,從來都不會太平。
回到居所,姜塵徑直走到君傲面前。
他在神山年輕一輩說一不二,便是長老也要給幾分薄面。
看着這個入門三年便高居第四山主的少年,心頭那股火再也壓不住。
“四山主,今夜的宴會,你們最好別去。”他語氣生硬,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告誡。
梅映雪抬眼,眸光清冷如霜:“爲何?”
“爲何?”姜塵嗤笑一聲,輕蔑毫不掩飾,“赴宴的都是修行了數百年的破虛境。你們三個三劫境,去了丟人現眼?各大勢力的親傳,哪個不是屍山血海裏滾出來的?一眼就能看穿你們是藥力堆出來的空殼。到時候被人盯上,折了神山的臉面,誰來擔?”
“我們三人替神山征戰多年,不想被幾個新人拖下水。”
“修了數百年纔到破虛境,也有臉笑別人?”
梅映雪聲音不大,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三人臉上。
她頓了頓,語氣更冷:“你們數百年才走到這一步,我們入門三年便已三劫。若我們是空殼,你們算什麼?連空殼都不如的廢物?”
姜塵臉色瞬間鐵青,額頭青筋暴起。
李長風握劍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背後黑劍發出一聲細微的劍鳴,殺氣幾乎要溢出來。
顧清漪面色更寒,這話太扎心。
是啊,他們苦修數百年才臻至破虛,眼前這幾人二十出頭便已三劫。
天賦的鴻溝,比任何嘲諷都傷人。
“仗着體質逆天、師尊偏愛罷了!”顧清漪冷笑,“真給我們神原液,我們早已搬山!你們不過是運氣好,生了副好體質。根基虛浮,道基不穩,到了祕境裏,死得最快的就是你們。”
妖妖搖着摺扇,桃花眼彎了彎,語氣憐憫又刻薄:
“神原液何等珍貴?也唯有混沌、荒古聖體,才配得上這般澆灌。尋常體質,給你們也是浪費。不是嗎?”
顧清漪被噎得啞口無言,面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們修行數百年,連神原液什麼樣都沒見過。
這三人入門三載,便被神主親賜神原液。
這份天差地別,比任何辱罵都刺骨。
“口舌之利無用。”姜塵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戾氣,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四山主要去,我們攔不住。只奉勸一句,宴會上少說話,少惹事,尤其別碰仙宮的人。”
他走到門口,腳步一頓,頭也不回,聲音壓得極低,帶着毫不掩飾的警告:
“還有,祕境之中生死有命。真到了危難關頭,我們未必顧得上你們。自己的命,自己掂量着點。”
說罷,三人拂袖而去。
院門外風雪捲過,帶着一股肅殺之氣。
院中只剩君傲三人。
寒風從雪山吹來,寒意徹骨。
“好一個下馬威。”君傲負手望着三人離去的方向,脣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兩屆大比第一,便以爲自己是神山年輕一代的天了。
可惜他們不會知道,眼前這三個“空殼”,隨便一個出手,都能把整個神藏祕境掀個底朝天。
“心思不難猜。”梅映雪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你我封第四、第五山主時,他們便已不服。如今那老東西要他們拿命護你,自然更不甘。在他們眼裏,我們是搶了他們機緣的竊賊。”
“勸我們別去宴會,無非是嫌我們三個三劫境太扎眼,丟他們的人罷了。”妖妖摺扇輕搖,眼底盡是戲謔,“說到底,就是面子上過不去,怕旁人說神山無人,要靠新人湊數。”
“那便更要去了。”
君傲理了理衣袍,邁步向房間內走去。
“不去看看,怎麼知道凡荒這些天驕,到底有幾斤幾兩。”
梅映雪與妖妖相視一眼,緊隨其後。
夜,很快降臨。
風雪更急了。
天魔宮偏殿內,燈火璀璨,人聲鼎沸,各方年輕弟子齊聚一堂,笑語暗藏鋒芒。
當三人邁步跨入殿門的剎那,喧鬧聲驟然一靜。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掃來,有驚訝,有輕蔑,有戲謔,更有毫不掩飾的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