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腳下,廣場人山人海。
高臺之上,兩道身影並肩而立,一寒一豔,如冰峯對火蓮,剛一出現便攫住了全場目光。
月華一身玄袍,冷豔如霜,負手而立時周身像裹着萬年寒雪,連周遭的風都要弱上三分。
她左側的紅衣女子,卻恰恰相反。
紅裙勝血,身姿嫋娜,每一寸曲線都像是精心雕琢的鉤子,一顰一笑都帶着蝕骨的魅惑。
那不是凡俗的美豔,是修了採補之術天然透出的妖冶,像一團燒得正旺的幽冥火,看一眼,便連神魂都要被灼得發燙。
廣場上不少年輕男子只瞥了一眼,便覺心跳如鼓,喉結不住滾動,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三魂七魄像是要被那雙眼眸勾走一般。
紅衣女子目光懶懶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羣,紅脣微勾,漾開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卻又帶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嚴:
“師妹,你可是許久沒給師姐送人來了。山上的爐鼎換了一批又一批,師姐我啊,都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姬月華微微欠身,語氣恭敬裏藏着幾分無奈:
“師姐見諒。大商境內但凡姿容出衆的男子,幾乎已被蒐羅殆盡。這些年我派人走遍各州府,連偏遠鄉鎮都未曾放過,可真正體質達標的,終究是鳳毛麟角。師姐對根骨要求苛刻,空有容貌撐不住藥力,終究是白費功夫。”
“哼。”紅衣女子冷哼一聲,妖媚的眼眸裏掠過一絲不悅,“大商億萬生靈,就找不出幾個合用的?那你倒說說,臺下那些人,又是怎麼回事?”
她抬起纖白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朝着人羣中一點。
指尖所向,正是公子昭一行人所在的方向。
人羣裏,公子昭本就生得劍眉星目、面如冠玉,今日特意收拾了一番,用了本來面目,站在凡俗人羣裏當真如鶴立雞羣,想不扎眼都難。
他身旁,梅映雪幾女也都撤了此前灰頭土臉的僞裝,只以天罡地煞術換了容貌,雖未露真容,卻也個個眉眼清秀、氣質出塵。
前陣子扮作粗鄙婦人,幾人對着鏡子都覺彆扭,說什麼也不肯再委屈自己。
君傲勸了幾回沒用,也只得由着她們去。
好在有公子昭這個活靶子頂在最前頭,大半目光都被他吸了去,倒也不算太過惹眼。
月華順着指尖望去,目光落在公子昭臉上,心頭也是微微一動。
這般姿容氣度,便是她這些年蒐羅的面首裏,也算得上頂尖。
看他周身氣韻沉穩,不似凡俗子弟,倒像是……
“此人多半不是大商本土人士。”她收回目光,語氣篤定,“看衣着氣度,倒像是誤入凡荒界的外域修士。師姐也知道,這些年偶爾會有外界修士誤闖進來,只是數量極少。”
紅衣女子又多看了公子昭幾眼,脣角笑意更深了些,帶着幾分玩味:
“最好是這樣。不然——可別怪師姐罰你。你送了這麼多年爐鼎,師姐待你不薄。若是私藏了好貨色不送上山,那可太傷師姐的心了。”
姬月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沒有接話。
她今日來此,本意是找洛星河。
識海中的魂印雖然莫名湮滅,可她直覺強烈——那個男人,一定就在這座廣場上。
冥冥中像有一根線,牽着她往這裏來。
可方纔她以聖人神識反覆掃過全場,翻來覆去查了數遍,都找不到半分熟悉的氣息。
那張臉,那道身影,那副強橫得反常的肉身,就像從世間徹底蒸發了一般。
找不到人,她半分也不想多留。
眼前這位大師姐,是她這輩子最不願面對的人。
每見一次,都像有蛇蟲在身上爬,渾身不自在。
“師姐,大商國事繁雜,收徒大典便勞煩師姐主持了。月華先行告退。”
她微微頷首,語氣疏離,轉身便帶着護衛,徑直往廣場外走去,乾脆利落,半分拖泥帶水都沒有。
紅衣女子樂得她走。
月華一走,這收徒大典便全由她說了算,正好挑幾個合心意的爐鼎。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公子昭身上,眼波流轉,笑意裏藏着毫不掩飾的貪婪,像獵人看中了最稱心的獵物。
臺下,公子昭被她看得頭皮發麻,連忙以神魂傳音給身旁的君傲:
“大哥,這紅衣女人……不會就是你說的那個採陽補陰的老妖婆吧?”
“八九不離十。”君傲不動聲色,傳音回道,“你小心些,這女人比嗎大商女帝要邪門得多。”
公子昭心裏直發毛:
“那她一直盯着我看怎麼辦?真把我抓去當爐鼎,我豈不是要被吸乾了?大哥你可得救我啊!”
“瞧你那點出息。”君傲語氣裏帶着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嫌棄,“我給你的那瓶逍遙散是做什麼的?她若真敢用強,藥力反衝之下,你反倒能吸了她的修爲。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你倒好,先慫了。”
公子昭一愣:
“啥?還能反過來吸她?你之前怎麼沒說!”
“忘了。”
“忘了?!”公子昭聲音差點飆高,連忙又壓回去,“大哥你別唬我!這等好事你能想着我?你自己怎麼不上?”
君傲面不改色:
“愛信不信。我君傲行事光明磊落,吸人修爲這種事,我做不出來。也就你皮厚,適合幹這個。”
“拉倒吧你。”公子昭毫不客氣拆臺,“當初在姜家是誰光着屁股渡劫?是誰跟妖妖聖——”
“咳!”君傲乾咳一聲,打斷他的話,“行了,我承認。我有我的規矩,非完璧之身,我不碰。不然你以爲這好事輪得到你?”
公子昭瞬間眉開眼笑,那副諂媚勁兒都快溢出來了:
“大哥!親哥!以後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說攆狗我絕不抓雞!”
他心裏瞬間打起了小算盤。
看這紅衣女子的氣勢,至少是大聖修爲吧?
哪怕只吸個三成,也足夠他從洞天境巔峯衝上搬山境,甚至更高!
要是運氣好,吸個五成……那豈不是原地成聖?
回到古仙庭,那幾個眼高於頂的哥哥,還不得對他刮目相看?
越想越美,他嘴角不自覺地咧開,露出一抹傻乎乎的笑,看得旁邊柳如煙直翻白眼。
就在公子昭沉浸在修爲暴漲的美夢裏時,高臺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不高,卻像驚雷般壓過了全場所有嘈雜,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中。
“好了,都安靜。”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廣場鴉雀無聲。
一股無形的威壓從天而降,不重,卻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臟,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紅衣女子立在高臺邊緣,紅裙獵獵,妖媚的眼眸緩緩掃過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羣。
聲音柔媚,卻裹着冰冷的警告:
“第一關,過仙門。”
“能通過者,入神山,爲外門弟子。”
她微微一頓,紅脣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慢悠悠補充道:
“醜話說在前頭。這仙門,不是什麼人都能過的。體質孱弱、根骨低劣者,輕則重傷殘廢,重則神魂俱滅,當場身死。”
“現在想退的,本座不攔。等進了仙門再後悔,可就晚了。”
臺下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有人面色發白,腳步踉蹌着往後退;更多的人卻咬緊了牙,眼中閃着孤注一擲的光。
對凡人而言,入神山便是一步登天,從此掙脫生老病死,踏上長生路。
爲了這份機緣,賭上一條命,又算得了什麼?
君傲站在人羣裏,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廣場正中央的石門上。
那座數十丈高的古石門,此刻已亮起了淡金色的光暈,門框內空間扭曲,符文如流水般緩緩流轉,散發出古老而蒼涼的氣息,像一頭從遠古沉睡中甦醒的巨獸。
他心中瞭然,這仙門本質上便是一道體質篩選的關卡,法則之力暗藏其中,凡夫俗子撐不住,便會被反噬。
以他們一行人的肉身強度,過這道門自然不在話下。
唯一的變數,大概就是身邊這位正摩拳擦掌、滿腦子“吸功大法”的六公子了。
也不知這趟渾水蹚進去,到底是誰吸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