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那一聲吼,如驚雷般在院中炸開。
柳如煙、懷安、木蘭、阿水、阿青幾個本來被迷得暈暈乎乎的,被這一聲吼震得同時一個激靈,眼神瞬間清明瞭幾分。
可當她們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小道士臉上時,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朝她們微微一彎,她們心頭剛升起的那點清醒又被衝得七零八落。
君傲氣得渾身發抖,正準備再次出手,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迴廊處傳來。
“住手!”
姜太武和君臨安一前一後趕到。
君臨安看見自己兒子被揍得灰頭土臉,梅映雪也被製得服服帖帖,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雖修爲不高,但眼力還是有幾分的——這小道士方纔那一拂、一夾、一摔,輕描淡寫間便將自己引以爲傲的兒子和兒媳按在地上摩擦,
這等實力絕不是什麼煉氣境小道士能有的。
他轉頭看向姜太武:“前輩,這小道士真是你的徒弟?怎麼這麼猛?”
姜太武嘴角抽了抽,心中暗罵:你問我我問誰去?這女人作起妖來六親不認,親生兒子都往死裏坑,我不過是個背鍋的罷了。
可洛驚鴻明顯玩心大起,他哪裏敢拆穿,只能硬着頭皮往下編:“王爺有所不知,貧道這徒兒天生神力,且萬法不侵。別說是世子,就是貧道親自出手,也得跪。”
君臨安倒吸一口涼氣。
姜太武可是聖人,連聖人都不是這小道士的對手?
他只當姜太武在開玩笑:“前輩莫要說笑,您可是聖人,這小道士不過煉氣境,您放個屁就能崩死他。”
姜太武臉色一正,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王爺慎言。事已至此,貧道也只能實話實說了——這小道士的來歷可不小。總之他很厲害就是,王爺還是勸勸世子,莫要再招惹他了。”
君臨安看向被小道士踩在腳下的君傲,嘴角一陣抽搐。
他太瞭解自己這個兒子了,從小到大就沒喫過虧,讓他嚥下這口氣比登天還難:“傲兒的脾氣前輩也知道,受此大辱,豈能罷休。”
果然,被小道士按在地上摩擦的君傲徹底怒了。
他的體內忽然湧出一股暗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從骨髓深處透出,如同被逼到絕境的野獸露出了獠牙。
血脈之力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上百種大道印記同時甦醒,金剛術、斬仙術、分身術三大奇術的光芒在血脈之力的加持下硬生生將小道士的壓制震開了一道縫隙。
君傲從地上一躍而起,眼中燃燒着暗金色的火焰。
他的聲音低沉而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小道士,我不管你是何人,但惹了我君傲,便是死路。”
他右手在虛空中一握,一柄古樸長劍憑空出現在掌中。
太阿劍——劍身上流轉着蒼勁的金色紋路,仙道法則的光芒在劍鋒上吞吐不定,整座後院的空氣都被這股劍意壓得凝滯了幾分。
小道士歪着頭看着那柄劍,清澈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微微點頭:“太阿劍,不錯。只可惜你太弱了,這劍在你手中,發揮不出幾分威力。”
君傲心中猛然一驚。
太阿劍是太阿仙帝的佩劍,如今仙已絕跡,除了少數轉世重修者外,無人識得此劍。
可這小道士竟然一眼就認了出來,而且那語氣分明見過太阿劍本來的模樣。
他莫非也是轉世重修的大佬?
他一邊握緊劍柄一邊在心中瘋狂呼喚丹田中的幾位仙帝殘魂:“幾位前輩,可能看出此人來歷?”
然而丹田中一片死寂,平日裏偶爾還會冒個泡的妖月仙帝此刻安靜得像不存在一般。
君傲不信邪,又挨個呼喚了一遍。
可依舊無人回應!
君傲在心裏把這幾位大佬挨個罵了一遍,可罵歸罵,眼前的局面還得他自己面對。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緩緩握住劍柄,星辰大海中的本源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狂湧而出,順着經脈灌入劍身。
劍鞘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一枚接一枚地亮起,整柄劍發出清越的嗡鳴。
拔劍。
一道璀璨到極致的金色劍光從劍鞘中傾瀉而出,朝小道士當頭斬下。
這一劍的威勢足以威脅到三劫境。
小道士抬起手。
那隻白皙修長的手就那樣隨意地抬起來,五指輕輕一握。
漫天金色劍光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在距離他面門三尺之處戛然而止。
劍氣消散,一切歸於平靜。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甚至沒有一絲風。
就好像那一劍從未斬出過。
君傲瞪大了眼,不敢置信。
這還是太阿劍第一次失手。
他不信邪,握緊劍柄想要再次出劍,可小道士只是伸出手,輕輕一招,聲音清亮:“太阿,膽肥了啊,竟敢對我不敬,給我回來。”
太阿劍猛地一震,隨即毫不猶豫地從君傲手中掙脫,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飛入小道士手中。
劍身在她掌中輕輕震顫,發出極其歡快的嗡鳴,像是在撒嬌——它跟在君傲身邊這麼久,從未有過這種反應。
君傲懵了,梅映雪懵了,君臨安懵了,老天師也懵了。
而柳如煙幾女卻興奮地歡呼起來:“小道士,你好厲害啊!”
君傲的臉越來越黑。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太阿劍是太阿仙帝親手鑄造的仙器,怎麼可能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小道士這般諂媚?
還有柳如煙她們,自己與她們相處多年,她們對自己的感情他比誰都清楚,怎麼可能被一個小道士蠱惑成這樣?
君臨安也看出了不對勁,皺眉看向姜太武:“前輩,這小道士究竟用了何種手段,讓如煙她們變成這副模樣?”
姜太武嘴角又是一陣抽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手段?呵呵,她根本沒用什麼手段。純純靠的就是魅力。”
“魅力?”君臨安愕然,“前輩說笑吧?如煙她們對傲兒可是忠貞不二——”
話沒說完,他整個人僵住了。
因爲他看到此生從未見過的一幕——方纔還對這小道士恨得牙癢癢的梅映雪,此刻竟然主動走到小道士身旁,挽住了他的胳膊。
“小道士。”君傲雙眼赤紅,咬着牙一字一頓地吼道,“我操你媽!你這到底是什麼妖法!”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後院的空氣驟然凝固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風停了,樹葉不動了,連柳如煙幾女臉上的笑容都僵在了原處。
小道士臉上那抹戲謔的笑意緩緩斂去,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怒意。
這一刻,驚天地泣鬼神。
一股無形的威壓從南王府後院沖天而起,如同九天銀河倒灌,席捲整片九州大地。
九州所有人心頭猛地一顫,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是螻蟻面對神祇時最本能的恐懼。
妖山深處,熊大和熊二兩頭聖妖正在傳送陣前打盹,忽然同時睜開眼,渾身毛髮根根倒豎,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窮奇更是直接從山頂滾了下來,將腦袋埋在土裏,只留兩條後腿在外面打顫。
它乃是上古兇獸,便是面對大聖也不曾這般狼狽,可此刻它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中州書院,夫子正捧着一卷古籍搖頭晃腦地誦讀。
那股威壓掃過書院的瞬間,他手中的古籍啪嗒掉在地上,整個人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西域。
大佛忽然微微一震,手中的念珠啪地斷裂,一百零八顆佛珠滾了一地。
他雙手合十,渾身顫抖,口中連連念着阿彌陀佛,可念得越快手抖得越厲害。
冥州,冥帝殿。
那個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面容清秀如少年的冥帝正斜靠在榻上。
那股威壓掃過冥帝殿的瞬間,他的瞳孔驟縮。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古井無波的暗色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凝重。
他默然良久,最終低聲自語:“這股氣息……是她回來了。”
南王府後院裏,小道士已不再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他站在那裏,周身沒有任何光芒,沒有任何法力波動,可那股壓迫感卻比之前與君傲交手時強了億萬倍。
她看着君傲,眼中的怒意漸漸沉澱爲一種更深沉的情緒。
“你方纔說,操誰?”
君傲還沒來得及回答,便發現自己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不是被威壓壓垮,而是身體像不屬於自己了一樣。
他的雙膝結結實實地砸在青石地面上,砸出兩個淺淺的坑,嘴巴張不開,四肢動不了,只有一雙眼睛還能勉強轉動。
那雙眼中滿是不屈與憤怒——你可以讓我跪下,但你休想讓我服氣。
“讓你跪我,你很不服氣?”小道士的聲音依舊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壓着的東西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君傲說不出話,但他眼中的倔強已經替他回答了。
小道士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無奈,有心疼,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讚許:“好,有骨氣。不過一會兒,你會心甘情願地跪我,你信不信?”
君傲自然不信。
下一刻,一道薄霧從小道士腳下升起,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霧氣中,那道纖細的身影緩緩變化——少年模樣的輪廓漸漸柔和下來,五官變得更加精緻,身形變得更加修長。
霧氣散去時,站在衆人面前的已不是那個脣紅齒白的小道士,而是一個赤足紅衣的女子。
那張臉美得驚心動魄,美得不屬於這世間。
這一刻,君傲呆住了。
他渾身的血液像是被凍住了一般,胸腔中的憤怒、不甘、困惑在這一瞬間全部消散。
那個他以爲再也見不到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娘……”
他的嘴脣哆嗦着,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