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阿劍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裹着劍匣一同飛回君傲體內。
星辰大海中,劍匣緩緩落定,懸於那片無垠星空的正中央。
萬魂幡、大淵戟、太阿劍、大荒塔。
一件聖器,兩件帝兵,一件仙器。
君傲默默盤算了一下。
若是再將梅映雪體內的大荒碑收回,若是有朝一日回到九州,再將御天筆、山河社稷圖、吞天魔罐、降魔杵一一收回——他體內的帝兵數量,多到令人髮指。
放眼整個諸天萬界,便是那些傳承了數萬年的大教,舉全教之力也未必湊得出他一人體內的帝兵之數。
而他還只是個金丹境。
楊晨看着君傲周身漸漸收斂的劍光,嘴角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好了。”他的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如今你實力大漲,又有太阿劍在手,接下來,該去萬劫窟深處奪取萬劫鼎了。”
三天後。
君傲、梅映雪、屠蘇蘇、洛星河四人整裝出發。
楊靈昭與楊靈月送到院門口,楊靈昭拉着君傲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劃過,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將他的衣服又替他整理了一遍。
這衣服便是星漢嫁衣所化。
楊靈月則站在洛星河面前,想說點什麼軟話,可話到嘴邊又變了個味道:“這次別被人一巴掌拍飛了。”
洛星河翻了個白眼,卻還是捏了捏她的手。
楊晨沒有送。
他只是負手立於庭前,看着四道身影漸漸消失在黑暗中,眉心的豎眼微微睜開一線,隨即又緩緩合上。
身旁兩個女兒的眼眶都有些泛紅。
這庭院是她們住了太久太久的家,而這四個離去的人,帶走了她們心裏最柔軟的那一塊。
“爹。”楊靈昭收回望向黑暗的目光,聲音有些發澀,“你真的不打算幫他鎮壓萬劫鼎的器靈?”
楊晨搖了搖頭,淡淡道:“他如今的實力,不比爹差多少。爹已經沒有出手的必要了。”
他轉過身,看着兩個女兒那張與她們母親百花仙子有七分相似的面容。
他沉默了片刻,語氣忽然沉了下來:“昭兒,月兒。君傲將萬劫鼎收走之後,萬劫窟的封印便會崩塌。我們也該離開了。”
二女同時一怔,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不捨。
這座萬劫窟是她們的囚籠,也是她們的家。
她們在這裏度過了暗無天日的漫長歲月,在這裏等來了父親的重生,在這裏遇到了各自託付終身的人。
今朝一旦離去,此生便再也回不來了。
楊晨自然知道女兒們的心思。
他看着她們,眼中那份嚴厲與威嚴第一次被某種更柔軟的東西所覆蓋:“昭兒,月兒,你們此番重生,雖已成人,但諸天大劫將至。未來的路,還是要靠你們自己走——爹能護你們一時,護不了你們一世。”
他抬起手,指向庭院中靜默站立的數百剝皮客。
“這院中的數百位真仙殘魂,便是爹爲你們準備的,對抗大劫的資本。”
二女臉色驟變。
“爹,不可以!”楊靈昭第一個開口,聲音急切得幾乎變了調,“他們生前可是您最忠心的部下!當年從仙域一路追隨您到這萬劫窟,便是被黑暗腐蝕也不曾離您而去。您怎麼能……怎麼能讓他們……”
楊靈月也拼命搖頭,眼眶已紅了一圈:“這些叔叔伯伯們從小看着我們長大,我們不能拿他們的命換自己的修爲!”
楊晨抬起手,將女兒們的話輕輕壓了回去。
他轉過身,望向院中那數百雙幽綠的眸子。
玄色長袍在月光下輕輕翻卷,聲音沉重得像從萬古之前傳來:“黑暗將他們侵蝕得仙不仙、鬼不鬼,他們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便是你們不收他們的魂力,他們也會選擇自爆——與其在黑暗中灰飛煙滅,不如讓他們爲這諸天再做最後一次貢獻。”
他頓了頓,忽然揚聲喝道:“你們,可願意將魂力貢獻給本君的女兒?”
數百剝皮客齊齊跪下。
動作整齊劃一,膝蓋砸地的聲音在庭院中滾過,如戰鼓,如雷動。
那管家模樣的剝皮客跪在最前方,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聲音沙啞卻堅定異常:“屬下願意!末將追隨戰神大人一生,能最後爲兩位小姐盡一份力——是末將的榮幸!”
數百道聲音匯成一道洪流,在庭院上空久久迴盪。
另一邊。
君傲一行人沿着楊晨所給的路線一路前行。
萬劫窟深處比外圍更加黑暗,劫氣濃郁得幾乎化爲實質,每邁一步都像是行走在黏稠的泥沼之中。
梅映雪的金色血氣雖能照亮前路,但在這濃稠的黑暗中,光芒也被壓縮到了一個極小的範圍。
洛星河走在最前方。
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星辰血脈催動到極致。
點點星光從他周身三百六十五處大穴中同時亮起,眉心那枚星辰印記率先綻放,隨即胸口、雙肩、雙臂、腰腹、雙腿的星辰印記次第亮起,如同三百六十五顆星辰在同一片夜空中甦醒。
星光並不刺目,卻有着穿透一切黑暗的力量,所過之處那些黏稠的劫氣被一層一層地滌盪開來,將前路照得通透澄明。
君傲走在後面,看着前方那道被星輝籠罩的身影,忽然開口道:“洛兄,你這星辰血脈當真是好用。比我娘子的荒古聖體氣血還要亮,當真是一盞明燈啊。”
洛星河腳下頓了頓,回頭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那張被星輝映得俊朗如玉的臉上滿是鬱悶:“君兄,你這是真要將我當燈使了。”
“這叫物盡其用。”君傲理直氣壯,伸手拍了拍洛星河的肩膀,“誰讓你的血脈這麼亮,不當燈使可惜了。”
屠蘇蘇走在梅映雪身旁,聽到這話忍不住抿着嘴偷偷笑了起來。
自從歸元化龍池一行之後,洛星河覺醒星辰血脈時的震撼場面還歷歷在目,如今卻被君傲當成了人形燈籠——這反差實在太大了些。
忽然,屠蘇蘇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的眉心深處,一道久違的蒼老聲音緩緩響起。
“丫頭,一會兒按我的指引,去一個地方。”
屠蘇蘇心中猛地一驚,差點喊出聲來。
她在心中幾乎是吼出來的:“前輩!你回來了?這段時間你去哪裏了?一句話不說,一聲不吭,就這麼消失了這麼久——你知道我一個人在這萬劫窟裏有多害怕嗎!”
識海中的聲音沉默了片刻,才緩緩答道:“老夫去尋找當年的一些故人了。如今已經找到了。丫頭,你聽好——一會兒按我說的做,我爲你準備了一份機緣。”
屠蘇蘇還想追問,卻發現那道聲音已再次沉寂下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在心中罵了一句“又來這套”,卻也無可奈何。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君傲的聲音:“蘇蘇姑娘,你怎麼停下了?”
君傲轉過身,目光落在屠蘇蘇臉上。
星輝映照下,她的臉色有些不太正常。
屠蘇蘇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用力抿了抿嘴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抱歉。我可能要離開你們了。”
“離開?”洛星河第一個皺起眉頭,周身星輝都晃了晃,“蘇蘇姑娘,你一個人要去哪裏?這裏可是萬劫窟深處,到處都是剝皮客和劫力,一個人太不安全了,還是跟我們一起走吧。”
梅映雪走到屠蘇蘇面前,那雙清冷的眼眸在星輝映照下顯得格外澄澈。
她沒有問爲什麼,只是平靜地看着屠蘇蘇微微泛紅的眼眶:“蘇蘇,你是識海中的那位前輩對你說了什麼吧?”
屠蘇蘇點了點頭,不知爲什麼,面對梅映雪那平靜的目光,她反而比剛纔更加說不出話來:“是的。前輩說他爲我準備了一份機緣,讓我去一處地方尋他。我……我是個俗人,機緣在前,我不想錯過。”
君傲看着她那明明想走卻又怕同伴擔心的糾結模樣,忽然笑了笑:“既如此,你便去吧。你識海中那位前輩神通廣大,有他護着你,在這萬劫窟中自保應當無虞。”
梅映雪沒有多言。
她將自己的通訊玉牌取出,又讓屠蘇蘇拿出她的玉牌,將兩枚玉牌的通訊陣紋互刻其上。
“蘇蘇,有什麼事,記得聯繫我們。”梅映雪將玉牌放回屠蘇蘇手中,語氣依舊平淡,握着她的手卻比平時多停留了一息。
屠蘇蘇低頭看着手中那枚還帶着梅映雪掌心餘溫的玉牌,忽然覺得自己喉頭有些發堵。
自從庭院長談之後,二女的關係比之前親厚了不少。
有些友誼不需要太多鋪墊,一場深夜的對飲、幾句掏心窩的話,便勝過日常相交數年。
“知道了。”她將玉牌小心收好,仰起頭時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從容,“等我拿到機緣,回來找你們。”
四人目送屠蘇蘇的身影消失在側方的黑暗中。
直到那一點灰色的背影徹底融入劫霧。
君傲才收回目光,拍了拍洛星河的肩:“走吧,繼續發光。”
洛星河:“君兄你夠了。”
與君傲三人告別後,屠蘇蘇沿着識海中那道蒼老聲音的指引在黑暗中獨自前行。
腳下的巖石越來越碎裂,劫氣越來越濃重,空氣中開始瀰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不是血腥,不是腐臭,而是某種比死亡更深沉的味道。
終於,她停在了一處大淵前。
那是一道橫亙在萬劫窟深處的巨大裂縫,從腳下延伸出去,看不到盡頭,也看不到底。
大淵兩側的巖壁垂直陡峭如刀削,壁面上刻滿了一道道古老而凌厲的劍痕。
每一道劍痕都殘留着淡淡的仙道法則,即便隔了萬古歲月,依然在黑暗中散發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恐怖的劫力從大淵深處噴湧而出,如同無數條無形的巨蟒在虛空中翻騰糾纏。
那不是普通的劫氣,而是近乎實質化的劫力風暴,每一次翻湧都捲起足以撕碎金丹修士肉身的力量。
劫力打在她的護體靈光上,發出密集如暴雨般的脆響,靈光劇烈明滅,像是在狂風中被撕扯的棉絮。
她僅僅站在大淵邊緣,便感到自己的骨骼都在那恐怖劫力的壓迫下發出細微的呻吟,彷彿隨時都會被這股力量碾成齏粉。
“丫頭。”識海中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鄭重,“我的那些老夥計,皆在這大淵之下。你跳下去之後,按我說的做——記住,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不要怕。老夫在這裏,不會讓你出事。”
屠蘇蘇站在大淵邊緣,低頭望向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劫力風暴在她腳下翻湧嘶嚎,像是無數只伸向她的手,等着將她拖入深淵。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縱身一躍。
(兄弟們,今晚喝多了,明天補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