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屠蘇蘇體內,也有一道仙帝殘魂。
“前輩,以前的仙界仙帝很多嗎?”君傲在心中問道。
妖月仙帝的聲音從丹田深處傳來,平淡如水:“不多。滿打滿算,也就五位。”
五位。
君傲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整個仙界,無盡歲月,只有五位仙帝。
而此刻,他丹田裏就住了不止一位。
屠蘇蘇體內還藏着一個。
“既然只有五位,”君傲壓下心中的震動,問道,“爲何您猜不出他的來歷?”
妖月仙帝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裏有一種君傲讀不懂的情緒——不是困惑,更像是在辨認一件辨認了很久卻始終辨認不出的舊物。
“正因爲只有五位,”她終於開口,“所以我猜不出他的來歷。他的氣息不屬於我們五位當中的任何一個。”
君傲皺眉。
不屬於五位仙帝中的任何一位,那屠蘇蘇體內的殘魂是誰?
難道是後世證道的——
他正想着,丹田中另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那是一道男聲,低沉蒼老,但不是之前給洛星河種下印記的那位。
這聲音君傲極少聽到,帶着一種久居上位者纔有的沉穩與威嚴。
“妖月,此人想來是後世證道的仙帝。你之所以會覺得他的氣息隱約有些熟悉,興許是因爲他在我們那個時代,還是一位仙王。”
君傲心頭一凜。
仙王證道成帝——這是後世才發生的事。
也就是說,屠蘇蘇體內那位,是諸天萬界在仙界崩潰之後誕生的新仙帝。
妖月仙帝沉吟片刻:“興許是吧。”
她的語氣裏難得地帶上了一絲猶疑,像是在回憶某個模糊的面孔,“我們要不要現身與他一見?”
“不必。”那道男聲緩緩說道,“他興許是感受到了你的氣息,畢竟你方纔出手淨化殘魂時並未遮掩。至於我等的氣息,他應該並沒有察覺到。如果讓他知道我們五位皆在這小子體內,定會猜出些什麼。”
又是片刻沉默。
君傲感覺到丹田中的氣息微微波動了一下,像是幾位存在之間無聲地交換了什麼。
妖月仙帝最終道:“也罷。”
君傲聽完這段對話,手心已沁出一層薄汗。
五位仙帝——他的丹田裏,竟然有五位仙帝的殘魂。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丹田特殊,知道白衣女子和另外幾位存在深不可測。
但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體內到底住着什麼樣的存在。
他沒有再問什麼。
有些事不需要問,問了也沒有意義。
等到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四人繼續向古星深處推進。
越往深處走,空氣中那股腐朽的氣息便越發濃重。
劫紋從洞壁蔓延到地面,從地面蔓延到穹頂,像是某種古老的血脈在跳動。
洛星河的金剛術從進入這裏開始就沒有熄滅過,淡淡的金光將他罩成一個移動的光團。
梅映雪的金色血氣也始終保持在半燃的狀態,照亮前路。
又走了一天一夜,四人已完全深入古星內部核心區域。
洞道到了這裏突然收窄,從可以容納數十人並行的寬闊通道變成了僅容兩人側身通過的狹縫。
劫紋在這裏反而變少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
空氣安靜得可怕,連腳踩碎石的聲音都被放大成駭人的迴響。
走在最前面的君傲忽然停住腳步。
大淵戟出現在他手中。
戟刃上的暗金鋒芒在黑暗中幽幽發亮。
前方不再是狹窄的洞道,而是一片開闊的空間。
那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地下穹頂,高不可測,寬廣如一整座城池。
穹頂上密佈着劫紋,每一條都粗如人臂,相互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穹頂正下方,一道身影盤膝坐在原地,周身瀰漫着幽綠的劫霧。
那是一個剝皮客。
但和之前遇到的所有剝皮客都不一樣。
它的體型並不巨大,和正常人類相仿。
皮膚上的劫紋也不是尋常那種龜裂般的黑痕,而是被更加濃密、更加古老的暗紋所覆蓋,邊緣隱隱泛着淡金色的光澤——那是仙王級別仙軀殘留的仙元紋路,即便腐朽了萬古,依然沒有完全褪色。
它緊閉着雙眼,氣息內斂如淵,遠遠看去像是一尊被歲月遺忘的石雕。
但那股威壓,截然不同。
它明明只是盤膝坐在那裏,明明修爲被天道壓制在金丹境,周身溢散出的氣韻卻讓四人在幾十丈外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不是恐懼,是一種本能——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警告自己不要再靠近。
萬魂幡的聲音在君傲識海中響起,難得地帶上了一絲凝重。
“小子,小心。此人的神魂強度已到了仙王級別。雖然修爲被壓,雖然仙軀已腐朽得不成樣子,但仙王和真仙不是一個層次的。它的法則造詣、戰鬥本能、以及對力量本質的理解,都超出你們幾個境界太多。不可大意。”
仙王。
君傲攥緊了大淵戟。
真仙之上是仙王。
這個級別的存在,即便只剩一縷殘魂、一具腐朽軀體,也絕不容輕視。
屠蘇蘇魂力大漲,實力大增,正信心滿滿。
沒等君傲等人有所反應,她的身形已經化作一道灰影衝了出去。
“來得好!本姑娘正缺一個殘魂來衝九階!”
君傲伸手想拉,沒拉住。
屠蘇蘇的速度極快,眨眼已掠過幾十丈的距離,右手五指併攏,太陽法則被斬仙術增幅,在指尖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白刃。
她這幾日連戰連捷,神魂從四階一路飆升到八階巔峯,心氣正高,手下也毫不留情,一刀斬向那剝皮客的脖頸。
然後那剝皮客睜開了眼睛。
兩隻幽綠的瞳孔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是淡淡地看了屠蘇蘇一眼。
它抬起右拳,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緩慢。
但就是這看似緩慢的一拳,精準地迎上了屠蘇蘇的斬仙術鋒芒。
斬仙術的白刃撞在拳鋒上,寸寸碎裂。
拳勁餘勢不減,穿過碎裂的白光,正中屠蘇蘇的胸口。
“砰——!”
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巨響。
屠蘇蘇整個人如同斷線的紙鳶倒飛出去,在空中拉出一道筆直的血線。
她的肉身表面在一瞬間出現了七八道裂紋,從胸口朝四肢蔓延,每一道都深可見骨。
鮮血從傷口中湧出,灑了一地。
她重重砸在幾十丈外的洞壁上,嵌進去半尺深,碎石簌簌落下。
洞壁上那些密佈的劫紋受到衝擊,竟短暫地亮了一下。
屠蘇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七八道裂痕,最深的一道從鎖骨一直裂到肋下,骨頭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一拳。
只用了一拳,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拳,沒有法則加持,沒有仙術爆發,就是將拳砸過來。她差點被秒殺。
她猛地催動一門祕法。
斷裂的骨骼迅速歸位,裂開的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癒合,幾息之間便恢復如初。
這是她壓箱底的保命手段,消耗極大,但此刻顧不得那麼多了。
她的後背全是冷汗。
“怎麼這一隻……變得這麼猛?”她的聲音發顫,一半是驚魂未定,一半是不解。
她在心中對着識海中那道蒼老的身影吼道:“你怎麼不提醒我!”
沒有回應。
那道蒼老的聲音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安靜得像是從未存在過。
屠蘇蘇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這老東西在忌憚。忌
憚君傲體內的妖月仙帝,所以連一絲氣息都不敢釋放出來,生怕被發現。
這時,那隻剝皮客開口了。
它的聲音沙啞低沉,卻沒有之前那些剝皮客的尖利陰森。
語調緩慢,像是一個太久沒有與人說話的老者,正在努力回憶如何發聲。
“你們能走到這裏,實屬不易。”
它從盤膝狀態中緩緩站起,目光依次掃過梅映雪的金色血氣、君傲手中的大淵戟、嵌在洞壁上還沒爬下來的屠蘇蘇,以及一臉戒備縮在最後的洛星河。
“念在你們天資卓越的份上,就此離去。否則,休怪本尊不客氣。”
四人明顯愣了一下。
以往碰到的剝皮客,上來就喊打喊殺,上來就衝過來奪舍。
這一隻,卻讓他們走。
君傲沉默片刻,上前一步,雙手抱拳,語氣恭敬而堅定。
不是敷衍的禮數,是真正的敬意。
“前輩,我知道您此前是一位仙人,是受了黑暗的侵蝕才變得如此模樣。但晚輩必須要深入萬劫窟中,拿到萬劫鼎。還請前輩見諒。”
那剝皮客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冷笑。
不是嘲諷,是那種聽過了太多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之後的無奈。
“哈哈哈。”它搖了搖頭,幽綠的劫火在眼眶中跳動,“小子,那萬劫鼎可是一件無缺的半步仙器,豈是你一個小小的金丹境能夠覬覦的?這虛擬宇宙頒佈這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就是讓你們這些年輕人白白前來送死。”
“前輩,”君傲再次抱拳,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晚輩自有辦法對付那萬劫鼎。還請前輩讓出一條道來,晚輩感激不盡。”
剝皮客沒有再笑。
它看着君傲的眼睛,沉默了很長時間。
一個金丹境的小輩,面對一個仙王級別的存在,眼神沒有絲毫閃躲。
不是狂妄,不是無知,就是認真。
“不是本尊不放你們過去。”它的語氣緩和了幾分,“而是這是本尊的使命。你們要想從這裏過,必須踏着本尊的屍體過。不過你們放心——若你們真的能贏了本尊,本尊不會奪舍你們。”
四人面面相覷。
你不奪舍?
不奪舍我們怎麼獲取魂力?
這哪行啊!
屠蘇蘇第一個站出來抱拳。
“前輩。”
她的語氣比方纔打鬥時恭敬了十倍。
“前輩功參造化,修爲高深,恐怕在仙境中已經走出很遠,有可能是一位仙王。能被一位仙王奪舍,是蘇蘇的福氣。希望仙王大人不要心軟,就來奪舍蘇蘇吧。”
剝皮客明顯愣住了。
它活了無盡歲月,見過無數闖入者痛哭流涕地求它不要奪舍,見過寧死不屈與它拼命的,還從來沒見過有人求它奪舍。
那雙跳動幽綠劫火的眼眸顫了一下,看向屠蘇蘇。
“你這丫頭資質不差,神魂也不弱。怎能說出這種話?”它皺着眉頭,語氣像是一個長輩在教訓不知輕重的晚輩,“你是不是有病?”
屠蘇蘇被罵得臉一紅,但她臉皮本來就不薄,深吸一口氣後換上了一副更加誠懇的神色:
“仙王大人有所不知。如今異域蠢蠢欲動,諸天萬界雖然短暫和平,但在不久的將來肯定會發生一場大劫。蘇蘇自認爲憑自己的資質,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根本不可能成長起來,但是——若是被仙王大人您奪舍,憑藉您的資質與閱歷,相信很快能帶我的肉身成長起來,以應對大劫。”
她這番話說得掏心掏肺,眼眶微紅,語氣真摯得連遠處的洛星河都差點信了。
在屠蘇蘇說完的時候,剝皮客明顯猶豫了。
它沉默了很久,那雙幽綠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明滅不定——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掙扎。
“丫頭,”它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幾分,“你有這份心,本尊甚是欣慰。只可惜,本尊的殘魂已被黑暗腐蝕得太深。即便奪舍了你,佔據了你的肉身,將來也會成爲黑暗的傀儡。”它的目光從屠蘇蘇身上移開,掃過君傲、梅映雪,“所以本尊不能答應你。”
它重新站直身軀,周身幽綠的劫霧翻湧起來。
“你們動手吧。讓本尊看看,你們到底有沒有資格去萬劫鼎面前送死。”
話音剛落,一個身影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洛星河。
他雙膝砸在地面上的聲音很響,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君傲和梅映雪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洛星河已經是淚流滿面,一個響頭磕在地上。
不是裝的。
他真的在哭。
這幾天他的憋屈積攢了太久——被剝皮客按在地上摩擦,被嘲笑體質垃圾,被踹飛十幾丈,好不容易跟着兩位大佬進了萬劫窟,結果一滴魂力也沒分到。
眼看着梅映雪神魂飆到九階巔峯,屠蘇蘇飆到八階巔峯,他還在原地踏步。
他受不了了。
“前輩——”洛星河抬起頭,紅腫的臉上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求求你了!你奪舍我吧!”
這一嗓子,把那隻仙王級別的剝皮客喊愣了。
“……你又是怎麼回事?”
“前輩聽我說!”洛星河連珠炮般說道,語速快得像生怕慢一秒就被人搶了,“我家老祖說了,我體內的神魂有仙光,可以淨化黑暗!您奪舍了我,非但不會被黑暗侵蝕,而且將會更勝往昔!有您帶領我這具肉身成長起來,將來一定能力挽狂瀾,拯救諸天萬界!”
說着,他催動識海中那道仙帝神魂留下的印記。
一道微弱的金色光芒從他眉心一閃而過。
那光芒極淡,卻帶着一種不容褻瀆的至高氣息。
剝皮客那張腐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容。
“小子,”它的聲音驟然壓低了,“你識海中的東西——到底何人所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