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橫亙在虛空中。
君傲站在破碎的隕星上,抬頭望着前方那片濃稠到化不開的漆黑。
暗紅色的劫氣在古星表面翻湧如潮,每一次起落都像是一顆巨大心臟在緩緩搏動。
偶爾有幾道幽綠的光芒從劫氣深處閃過,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隔着黑暗,冷冷地打量着這三個不速之客。
“這就是……萬劫窟!”
洛星河的聲音微微發顫。
他聽過無數關於萬劫窟的傳說——十大禁地之首、剝皮客的老巢、有進無出的死亡絕地。
但聽過再多,也不及此刻親眼所見的萬分之一。
整顆古星都被劫氣籠罩,那種壓迫感不是來自力量層面的,而是來自更深處的本能。
就好像站在這片黑暗面前,身體裏的每一滴血都在尖叫着讓他快逃。
可他沒有逃。
他只是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劍。
君傲的目光沒有在古星上停留太久。
他注意到更近的地方。
一座懸空的石質平臺從他們腳下的隕星延伸出去,直直插入那片黑暗之中。
平臺呈階梯狀向下延伸,每道臺階寬約五尺,長逾百丈,足夠數百人並排站立。
可這寬闊的臺階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劫階,就這樣空蕩蕩地懸在虛空中,像是在等待什麼。
平臺兩側立着兩根斑駁的石柱。
一道裂紋從上至下貫穿了整根石柱,邊緣光滑如鏡,像是曾被什麼鋒利至極的東西一劍斬過。
柱身上刻着一行古字,字體蒼勁凌厲,筆鋒如刀——
“劫前衆生平等,帝亦步行。”
“好大的口氣。”君傲說。
“確實好大的口氣。”梅映雪走到他身邊,金色的血氣在她周身翻湧,將撲面而來的劫氣隔絕在外。
她抬頭看着那行字,眼中沒有敬畏,只有一種淡淡的審視,像是在隔着萬古歲月打量那位隕落的大帝。
洛星河站在二人身後,望着那行字,忽然開口:“萬劫大帝確實有說這話的底氣。”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當年他巔峯極盡昇華,半步踏足紅塵仙道,只差一線便可證道成仙。可惜遭數位至尊埋伏,借古仙殿中的仙器暗中偷襲,功虧一簣。
若非如此,他本有機會成爲那個時代,唯一一個不倚仗長生物質,憑自身大道硬生生成仙的至強者。”
君傲還未說話,氣海中的萬魂幡已倒吸一口涼氣。
“不藉助長生物質紅塵成仙?我的天,這怎麼可能做到?”
萬魂幡的聲音裏罕見地帶上了幾分真正的震驚。
這老傢伙平日裏總是一副見多識廣的模樣,很少有事情能讓它失態。
可此刻,它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君傲心中微動。
連萬魂幡這種存在都覺得不可能做到的事,萬劫大帝當年竟然差點做到。
這份實力,確實稱得上“至強”二字。
不過他也只是在心裏感嘆了一瞬,便將注意力收了回來。
萬劫大帝強不強,那是萬古之前的事了。
眼下他關心的,只有一件事。
他望着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劫階,每一道臺階上都殘留着法則的痕跡,即便隔了萬古歲月,依然在微微震顫,像是在沉睡中緩緩呼吸。
君傲忽然開口:“恐怕一踏上這石階,應該就會出現小怪吧?”
洛星河與梅映雪皆是一愣。
“小怪?”洛星河不解地看着他,“君兄怎麼如此確定這臺階上就會出現小怪?”
君傲反問:“你以前沒有做過十大禁地的其他任務嗎?”
洛星河搖頭,語氣坦然:“我這人惜命,那些禁地的任務一個也沒接過。”
君傲無語地看着他:“惜命?惜命你還跟我來這裏?”
洛星河卻笑了起來,笑容裏帶着幾分坦蕩,又帶着幾分認真:“有句古話說得好,叫捨命陪君子。君兄如此妖孽,又信誓旦旦向我保證有對付剝皮客的方法,那這萬劫窟我要是再不來,豈不是辱了這妖孽之名?”
君傲看着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洛星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像是在開玩笑。
但君傲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一個有金剛術護體、在妖孽榜上穩坐了十年的人,最不缺的就是保命的手段。
他若想走,隨時都能走。
可他沒有走。
“好。”君傲只說了一個字,便不再多言。
有些話不需要說出來,記在心裏就夠了。
他轉身,一步踏上第一道石階。
腳掌落下的瞬間,石階上光芒一閃。
果然如他所料。
一道身影從光芒中走出。
那是一個剝皮客——渾身腐朽得如同殭屍,皮膚蒼白髮灰,上面佈滿了黑色的劫紋。
它的眼眶中沒有瞳孔,只有兩團幽綠的火焰在靜靜燃燒。
那兩團火對着君傲,忽明忽滅,像是某種打量。
剝皮客看着君傲,開口了。
它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第一次嘗試發聲。
“多少年了……從來沒有人踏入過這裏。沒想到今日,竟然碰到三個。”
那雙綠油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君傲,目光從他的臉上緩緩下移,掃過他的肩膀、胸膛、雙臂。
像是要將他看穿。
“小子,你這肉身很不錯。”剝皮客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意外,“看樣子,應該是度過了五禁天劫。沒想到啊,你一個金丹境,竟然度過了五禁天劫。”
它頓了頓,冷哼一聲,“哼,這在我們那個時代,也不多見。”
君傲眉頭微皺。
他確實意外。
倒不是因爲對方能看穿他的五禁肉身——能看穿他肉身的人不少。讓他意外的是這隻剝皮客的態度。
它太從容了。
面對闖入者,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警惕。
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前輩在看晚輩。
這種感覺讓君傲很不舒服。
“一個小怪而已,”他聲音冷淡,“哪來的這麼多廢話?”
話音未落,他一步踏出,人已衝到剝皮客面前。
五禁肉身的力量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右拳轟出,拳鋒撕開空氣,發出一聲尖銳的音爆。
力之法則第三階同時加持,一拳之力暴漲三倍,拳未至,拳壓已震得石階上的灰塵簌簌揚起。
這一拳,他用了八成力。
對付一個守門的小怪,八成力已經算是抬舉了。
然而,面對這恐怖的一拳,那剝皮客只是緩緩舉起了右拳。
沒有躲閃,沒有格擋,沒有施展任何術法。
只是舉拳,對轟。
“轟——!”
雙拳對撞,氣浪炸開。
君傲腳下的石階寸寸龜裂,碎石飛濺。
他只覺得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順着拳骨蔓延而上,穿過手腕、手臂、肩膀,直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退,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在石階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三步之後,他才堪堪站穩。
而那隻剝皮客,紋絲不動。
君傲瞳孔猛然一縮。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拳——拳骨通紅,五指的關節處隱隱發麻。
自從渡過五禁天劫以來,能在肉身硬撼中讓他後退的同階對手,他還沒遇到過。
可眼前這隻剝皮客,不僅接住了他八成力量的一拳,還把他震退了三步。
對方甚至連晃都沒晃一下。
這怎麼可能?
就在這時,氣海中傳來萬魂幡的聲音,帶着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
“你娘都說了,這些人生前可是真仙。真仙的軀體,那可是仙體,比大帝之軀還要強橫的存在。雖然已經腐蝕得不成樣子,但也不是你一個小小的五禁肉身就可以抗衡的。小子,這一拳受得不冤。”